關燈上床。在全然的黑暗中,張開眼,閉上眼,都沒差,反正是一片黑。眨啊眨,漸漸的,張眼與閉眼的界線變得模糊;張開也彷彿閉上,閉上也像是張開。
於是,眼簾似乎變得透明了起來,既與視覺無關,也就不再能阻擋視線。即使閉著眼,也覺得視線可以繼續穿透,一直往前,往前,穿過眼簾,穿過這個世界,像箭一般不斷向前飛馳,乘著黑暗的河流,滑向最遠最遠的幽境。那是心的眼睛,張開了,在如墨的夜色裡飛翔。
說是黑,卻又不是一潭死水,黑裡忙著翻滾攪動,藏著不同程度的光影層次,是真實還是想像,已不可辨;在這蛻盡一切的空靈裡,真實與想像的界線也失去了定義。純淨安靜的黑暗遼闊得像無垠的太空,可以盪到星雲裡打轉,也可以飄浮在黑絲絨般的虛無中,上上下下,意識的風箏沒有重量。
如果任自己在黑裡悠悠盪盪,最後飄到不知所終,把自己也給搞丟了行蹤,那魂準是跑到睡鄉鬼混去了,在裡頭搬演著上意識、潛意識、無意識的所有劇碼。我是不做惡夢的,至少從考完聯考以後,所以在夢裡很安全,很自在。而且不知道會在夢境裡遇到什麼光怪陸離的玩意兒,安全有趣得像在自家花園的草叢裡探秘一樣。
夢像露珠,見了朝陽就消散無蹤。明明在夢境裡玩得十分起勁,剛睜開眼還留個八成故事,掀開被,剩五成,坐起來,剩三成,等下床趿了拖鞋開步走,就從腦海中蒸發一空,只留下一點隱約的餘韻,像失智老人遺忘了的愛情。
不過偶爾還是有些橋段留了下來,記憶裡有個挺快樂的夢,是夢見自己在一個很大的飛船上,風舒爽地吹拂著,天地無盡開闊,底下的海面還有兩座島,隱約可聞嬉笑聲。後來看電視重播的《虎克船長》,赫然發現裡頭從空中俯瞰「neverland」島的畫面就是夢中所見,原來被我無意識中擷取了。
小時候在雜誌上看過一個香水廣告,那個香水取名為「夜間飛行」,模糊的記憶裡,應該是黑白的廣告畫面上,有一對男女在私人飛機的機艙裡,兩人靜靜凝視著某個方向,感覺其中有個故事沒有吐露,或者有些事情將要發生,很耐人尋味。
其實真在夜裡搭飛機非常累,狹窄的經濟艙座位怎麼睡怎麼難過,尤其如果是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飛到最後簡直叫人想跳機一死了之。不過如果是搭乘私人飛機的話,再配上黑白默片般的相對無言,就似乎神秘浪漫而且引人遐想起來了。在一片靜謐的沈沈夜色裡,似乎藏了許多曖昧的眼神,和躲得更深的故事。
夜間飛行,是靈魂的放浪飛翔。不管飛到哪裡,遇見了什麼,發生了什麼,是悲是喜,都註定該飄散流逸,不被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