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曾經有個調查,歌聲辨識度最高的女歌手是木匠合唱團的凱倫.卡本特,顯然這是在艾美.懷絲出現以前。
凱倫.卡本特的音質確實很特別,明亮純淨中,有點近乎木質的堅硬,很容易辨認。不過,第一次聽艾美.懷絲的歌聲,真的嚇了一跳,怎麼有人唱得這麼粗野?好像不是在唱歌,而是在低吼著跟誰嗆聲。可是那聲音完全獨樹一格,把粗魯、狂野、倔強、叛逆、頹廢、憂傷、脆弱這些矛盾的東西全倒在一起沸騰,然後直接吐出來給你。她的聲音太特別了,任何時候一聽就聽得出來,絕對忘不了。
儘管艾美.懷絲把自己搞得愈來愈像瘋婆子,但她的音樂才華卻是奔放洋溢。聽她的歌像在嗑藥,跟著high,跟著low,放浪出了自己想瘋的慾望。那樣的恣意不羈中,潛藏著的受傷與脆弱,也一起吼了出來,撞擊著聆聽者的心。
其實,瑪麗蓮夢露的聲音辨識度也很高,雖然沒人把她當歌手。在她演出的歌舞電影裡,都可以看到她又歌又舞。其實她的音質並無特色,但唱得妖嬌至極,表情十足。尤其那宛如日本演歌似的抖音,沒聽過別人能抖成那樣的,就像沒見過別人走路時屁股能扭成那樣。
她的歌也是演出的一部分,是電影裡的角色在唱,不是她本。她的角色總是沒大腦的性感尤物,歌也唱得像在發春,嗲聲嗲氣地宛轉嚶嚀,好像在蹭著男人撒嬌,其聲其人,會讓人骨頭都酥掉。
我很喜歡瑪麗蓮夢露,喜歡她的人,也喜歡她的歌。她實在是漂亮,那張臉精緻得像瓷娃娃。而且兼具性感與天真,再怎麼賣弄風騷,她的天真也不會減色。性感與天真通常不共載天,性感的女人裝天真不太有說服力,天真的女人裝性感則顯得勉強。頂多只能重點經營,九分性感配一分天真,或九分天真配一分性感。偏偏在她身上就渾然天成,十分性感乘上十分天真,百分百迷死人。
男人看瑪麗蓮,看到一個性感尤物。女人看瑪麗蓮,卻看到女人的某些共同縮影─活在他人目光下、努力取悅、缺乏安全感、渴望被愛、脆弱痛苦。父親落跑,母親也不要她,從小輾轉了十幾個寄養家庭,這樣的瑪麗蓮(或諾瑪珍),很明顯缺乏安全感。她不斷在尋找愛,不斷想抓住些什麼。人家希望看到什麼樣的瑪麗蓮,她就噘著嘴搖著臀給人家什麼樣的瑪麗蓮。但即使如此,一個人孤獨踏上死路的她,終究什麼也沒有抓住。
當然,不是每個女人都過得跟她一樣,但那種對愛的渴望與追求,以及自我價值在這個過程中的煎熬,卻是女性或多或少都有體驗的。男人需要被崇拜,女人需要被寵愛。有沒有人愛,往往是女性自我價值的一個重要指標,就好像商品有沒有銷路一樣。
女人減肥、打扮、整容乃至輕聲細語裝可愛,一大原因是為了維持自己被愛的資格。外界目光固然是可怕的裁判,但由難以掌握的他人的愛來評斷自己的價值,註定會造成不安全感和痛苦,而且愈在意就愈容易受傷。不過這是人生的功課,修久了還是會成熟的,在自我懷疑與肯定間來回撞個幾番鼻青臉腫後,許多女人漸漸學會了不靠外力尋找自己的價值,懂得不管有沒有人愛,自己能夠真正的愛自己、接受自己才最重要。
只是,無論男人女人,活到底,終究心裡會有一抹去不了的孤獨與痛楚,滋味只有自己能懂。那是一生創傷的沈積,像戰場歸來的傷疤,歸檔了所有的刻骨銘心,是今生最後的收藏。
瑪麗蓮夢露的歌其實蠻好聽的,漂亮嬌媚,不費腦筋,這麼說起來,終究也是她本人在唱,那個努力扮演眾人喜愛角色的小女孩。反諷的是,在那首著名的《Diamonds are a girl's best friends》中,她唱著:「Men grow cold as girls grow old, and we all lose our charms in the end.」但是,到了最後,她並沒有變老,也始終不曾失去她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