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在吃完飯、稿子還沒來的工作空檔裡，我趁隙寫起部落格。

　現在大致是過著下午一點多出門、午夜一點左右回到家的日子。上班的日子，一天有十二個小時花在工作，剩下的十二個小時裡，扣掉睡覺、吃飯、梳洗等必要事項，可以自由支配的餘暇變得非常有限，珍稀而且瀕危。運動只能在一周兩天的休假日進行，但因此也就沒辦法做什麼其他的事了。

　好像活在夾縫裡，一點一點地喘著氣。

　活到這把年紀，工作狀況大概只有兩種，不是職位往上升、責任增加到必須長時間工作，就是被職場淘汰或者落入邊緣。要嘛累死，要嘛餓死，一人累總比一家餓好，感恩感恩。不過，自由的被剝奪感相對增強，對夾縫裡的空氣呼吸得特別貪婪。

　但我也知道，大部分人都必須活在夾縫中。

　時間是最明顯的，工作、家庭、交通、生活瑣事等等，可以佔據掉一天的絕大部分。能自由支配的時間總是太少，看個電視、翻一下書、聽點爵士，就沒了。而且，因為空隙太少，缺乏緩衝，悠閒之心也被夾擠掉了。餘暇時趕著做這個那個，一樣樣照著待辦事項清單來跑，依舊匆忙緊繃。

　夾縫裡的呼吸，淺而急促。

　金錢也是，在原地踏步的薪水與經濟負擔之間，只留下有限的餘裕。本來，物質慾望不強的話，這樣的餘裕是足夠了，但來到這個年紀，置身職場生涯的最終頁，這頁翻過去之後是什麼光景，一片茫然，於是現在的經濟餘裕，又遭到了將來退休生活壓力的擠壓。

　生存危機與年齡成正比，如今愈來愈會以未來的角度來思考開銷，例如：現在的這件衣服，會不會就是將來的一口飯？這麼一想，壓力大到讓人馬上立志節衣縮食，熱度能持續多久是另一回事，但年輕時毫無心理負擔的恣意血拚，大致已經被現實壓力給嚇跑了。

　同樣遭到夾擠的，還有人生的可能性。懞懂少年時，可以想像自己的未來海闊天空，之後漸漸發現，人生的可能性雖然很多，但往往受限於機遇、環境與個人的條件能力，不見得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

　世界上有這麼多職業可做，有這麼多事情可以嘗試，可以研究昆蟲，可以學跳傘，可以參選，可以移民到另一個國家，光餐廳就有無數家可以選擇。結果終究發現，真正被我們嘗試過的可能性其實並不多，大部分人生活在一個既定的框架裡，如果有新的可能性，也通常壓縮在人生形態的夾縫，在一個安全的範圍裡作點小小的脫軌。

　當然，還是有人自由自在東玩西玩，在人生道路上轉了好幾個意想不到的彎。其實很多人之所以不再去嘗試，並不是因為做不到，也不完全是受限於現實環境，甚至不是因為安於現在的人生，而是再也沒那個興緻了。有時候，對人生的興緻，也會被夾掉。

　如果失去了品嘗人生滋味的能力，或者失去了想去品嘗的意願，那就很可惜了。夾縫雖小，但自有天地，窄也有窄的味道。很喜歡電影《瀟灑上枝頭》裡那對活寶說的，人生一切的磨難與痛苦，彷彿都是為了偶爾一瞬的快樂。懂得人生，你就懂得八二開的苦與樂，皆是人生的一部分，都必要，也都美麗。

　在現實的對照下，人生的夾縫彷彿窄得無法呼吸。但當我像擱淺在泥灘上的魚一般淺促喘著氣時，還是可以感覺到一絲微風的清涼，還是可以在想像的飛翔裡歌唱，還是可以把自我託寄在裡面靜靜休憩。

　一點點的夾縫，其實也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