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沒看過哪位老太太像我外婆那麼迷人,後來我從她身上發現,老人家只要多微笑、少說話,就會給人慈祥的感覺,我正在努力學習中,很快就派得上用場了。
她在世時,我們這些孩子愛她愛得要死,除了因為她的慈祥和藹,也因為我們只有她這一個外婆。祖父和外祖父都早逝,父親是隻身來台的外省人,祖母後來也去世了。除了一個遠房表親,就只有一些同鄉可以來往,父親那一系,像是被切斷了根脈似的,母親這邊的家族於是成了我們僅有的親人,外婆則是唯一可以任我們撒嬌的祖輩。而她人又超級好,非常漂亮,八十幾歲時看來只有六十多歲,我們家的孩子,對她簡直已經到了迷戀的程度。
生長在台北,受到環境的影響,我們的母語是國語。為了和本省籍的外婆溝通,於是努力學台語。所以,台語雖然不是我的母語,而且因為不常用而講得很糟,但對於台語,我是有特殊感情的,聽到時會有一種很喜歡、很親切的感覺,那代表了從不曾讓我失望的溫柔關愛,是真誠親情的源頭。
老爸也很喜歡她,她去世時老爸哭得好傷心。鄉關路斷,他大概也把外婆當成第二個親娘了吧。那些隨著國民政府來台的外省人,都像流浪的孤兒,失去了親人,失去了故鄉,無依無靠,是被台灣撿起來養的。而台灣這片土地、這群人,就以柔軟的心,接納照顧了被斷根的外省人。
儘管也有相處得不太愉快的事,也有國民黨少數統治下的省籍情結,但也有更多的例子,是像我們一樣受到本省人關照的,灌注給我們的感情單純而毫無差別。儘管和母親那邊的親戚使用著不同的母語,但小時候從不覺得這有什麼意義,親戚還是一樣的親戚。
大學時和好友南下旅行,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好友本省籍的親友家裡,幾天裡都處於只講台語的環境,這可和偶爾去阿姨或舅舅家不一樣了,我的台語完全招架不住,雖然肚子裡有很多話想講,但因為辭彙有限、表達笨拙而只能勉強應對。那幾天的感覺,是彷彿嘴巴被捂住了一樣。
後來當語文政策成了政治議題,許多人痛批國民黨當年打壓台語,甚至要布袋戲講國語時,我總會想到那種嘴巴被捂住的感覺。被迫生活在不熟悉、不擅長的語文環境中才幾天就有這種感覺,那本省籍同胞這幾十年來,又是什麼樣的感覺?
坦白說,國民黨當年歧視本省的許多政策,真的對台灣同胞的尊嚴造成了很大傷害,更別提還有二二八、集權統治、白色恐怖和教條洗腦了。今天深綠民眾之所以陷溺在仇恨悲情裡,是因為心裡的創傷尚未癒合,而加害者未曾真心反省道歉。固然,陳水扁的挑撥煽動讓創傷惡化,在旁人看來,鐵桿深綠似乎已經到了不辨是非的盲從程度,但他們的感情卻是真實的,傷痛與恐懼也是真實的。虛偽的是政客,不是他們。
現在內閣人選爭議一堆,而且漸漸變成了五百萬人與七百萬人之爭。這邊說馬英九應該顧慮到五百萬人的心情,那邊說光看五百萬人、難道就不在乎七百萬人了?其實,我覺得現在確實應該多體諒那五百萬人的心情,因為他們真的很受傷,而另外那七百萬人,選舉都贏了,來日方長,眼前何必那麼計較?
更重要的是,台灣社會這些年被惡意撕裂,傷得失血見骨,如果有些人始終在歷史悲情與族群仇恨裡出不來,腦筋比較清醒的其他人,應該想辦法讓他們能夠走出來。不是因為這樣對哪個政黨有利,而是因為這樣對他們本身比較好,因為不忍心在我們之中有一群人一直陷在創傷與恐懼裡。
陳水扁過去做的是擴大裂痕製造仇恨,要反向抵消他所做的,不能用同樣的對立、仇恨與壓制,只能用包容關懷來化解,用真誠溝通來說明事實。你不可能用恨來消滅恨,如果覺得過去綠營本土意識形態掛帥的作法太霸道太粗暴,就不能再以暴易暴,唯有尊重和寬容,才能讓人建立起不會再遭欺負打壓的安全感。
本省人對外省人的接納,乃至於在生活各層面的相濡以沫,在世界上是很難得的例子,外省族群不應該把它視為當然而毫不感激。其實權貴只是少數,大部分外省人都過著很普通的生活,因此往往不覺得自己對台灣的歷史悲情有什麼責任。
但是,既然都生活在台灣,對發生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不公不義,沒有一個人可以完全置身事外。當時我們或許不知道、或許沒注意、或許習以為常、或許缺乏省思、或許明哲保身,但是回顧過去,我們這些不曾質疑的人,不能說不是那個環境的一部分。而現在,台灣如果還有人陷溺在悲情裡,那不是個人的問題,而是「共業」了,是我們大家共同的功課。
這樣,才叫同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