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電子賀卡給一位海外同事,卻接到了完全意外的回信,只有短短幾句,說她已去日無多,朋友一場,來生再續。
我知道她病得嚴重,但不知道已經嚴重到了這個地步,真是驚訝難過,我還從沒接過訣別信呢。回了信之後,又再打電話給她,聽得出來她非常虛弱,而且身體非常痛苦。坦白說,我真的不知道,還會繼續活下去的人,應該對即將告別人世的人說什麼。此時,勉勵有用嗎?誇她勇敢有意義嗎?她那麼痛苦,祝福她平靜幫得上忙嗎?
死亡是那麼孤單的事,旁人既不能分擔,也不能參與,除了根本搔不著癢處的一些口惠,什麼也做不了。在生命之前,我們都渺小而無力。她說希望早日結束,我衝口而出說也希望如此,好像很殘忍,但她卻謝謝我。
告別好難哪!很多事情都有標準答案,至少也有人情禮俗,但除非自己經歷過,否則沒人對這樣的告別有準備。死亡這件事,大部份人都沒有親身經驗,所以很難想像行將離世的人是怎樣的心情、希望怎麼被對待。雖然我很難過、很遺憾,很希望能表達關懷與友情,可是,生死殊途的事實,把我們的立場區隔得遠遠的。我因此心虛歉疚,覺得不管說什麼、不管感情再真誠,在死亡的面前,都顯得虛偽淺薄,感受不到她的痛苦,也幫不上任何忙。
死很簡單,兩眼一閉就好了,死之前的病痛才是難。父親去世前病了五年,這段時間,對他和家人都是折磨。他屢屢踩進鬼門關又回頭,病危通知單多到可以裝訂成冊。死去活來太多次後,我們漸漸習以為常,覺得他好像可以這樣一直下去,儘管他的身體明顯愈來愈衰弱。有一天,他精神好一點,坐在病床邊,突然幽幽地說:「我是好不了了。」毫無心理準備聽到這句話,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只好鼓勵他要勇敢。他回道:「勇敢,我怎麼勇敢得起來?」走出醫院,我忍不住哭了起來,在命運下無能為力。
到了很後期,他大部分時間都昏昏沉沉,有一次突然清醒了點,躺在床上,對我舉起了一隻手,看著我的眼裡有溫情,好像要我握他。我於是握了握他的手,這就是我們父女倆最後一次的感情交流。後來他心肌梗塞陷入昏迷,我們也準備好這樣的日子可以過很久,但沒幾個月,他就真的去了。直到最後一刻,我們都還沒有死亡的真實感,還覺得他會像以前無數次一樣,又再活了過來。這次,他沒有。
也許很多家庭都是這樣,天天相見,在同一個屋頂下吃飯睡覺,一起長大一起變老,卻很少作實質而深刻的感情交流,不知道彼此的夢想與恐懼。父親生病的那段時間,就像行星繞著恒星打轉似的,我們一切以他為中心地忙前忙後。可是,相對於對他身體照顧的用心,我們對他的心情,卻始終是疏離的。他是傳統的權威老爸,和子女不交心的,我們也不知道和他如何感情交流。一直到他在昏迷中辭世,我們不曾正視過死亡這件糾纏全家多年的事,也不曾和他好好道別過。
後來同事冉亮癌症復發,到末期時,我曾經想打電話給她,但因為和她只見過一次面,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不知該怎麼拿捏輕重,就膽怯了下來。她去世時我很後悔,因為此時才懂得,你只能趁著人還在的時候傳達感情,之後,做再多都沒意義了。她的追思會新聞由我處理,我一面寫,一面寧可自己寫的不是這個、而是一封曾及時給她的問候信。
余先生最後一次住院前,為了我替他寫的書,把我叫去家裡。當時他已經非常衰弱,說話已經很沒有力氣,卻仍一頁一頁翻閱文稿。他是個勇敢的人,坦然面對死亡,也對我說了些勉勵的話。當時,我們都明白,這大概是今生最後一見了。我從沒訣別過,但知道這可能是最後的道別機會,於是鼓起勇氣,感謝他向來對我的照顧。在那個當下,要決定對人講出這種話,真的好難好難,但冉亮教會我,要及時,不管做什麼。
從不會道別、不曾道別,我學會了勇敢道別。可是,該怎麼道別,我依然不會,依然惶惑。
剛才得到消息,這位同事已經往生,就在我們通電話的次日。
這次,我道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