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做了一件從來沒做過的事：替自己選購了一瓶香水。

　到了這把年紀，本以為生活已經像張舊唱片，做的都是重覆的事，犯的都是重覆的錯，沒做過的事這輩子也不會試了──成為億萬富翁、參加電影試鏡、離家出走人間蒸發之類的。不過那天到美妝店，挑挑選選，倒是完全嶄新的經驗。

　一直有用香水的習慣，喜歡被香味帶來的氛圍和想像圍繞，彷彿罩下了層輕紗，在塵世中替自己染出一個溫柔的結界，喧囂不入，卻幽幽放出一點甜一點美，像輕不可聞的歌聲。

　我和香水之間的關係，雖然久，卻一直不曾認真相對。買過幾次送人，也收過人家送的，有些香味喜歡，有些不喜歡，有些剛開始喜歡後來又不喜歡，有些前味喜歡後味卻不喜歡。總之，香水不用，是不知道味道的，包裝或描述全不相干。喜不喜歡，要聞了才知道。而鼻子這玩意兒，有它自己的自由意志，哄騙不得。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到底這個和那個有什麼不一樣，身為當事人的我，也講不出所以然來。

　結果，就完全是在碰運氣。相遇前不知來不來電，開封了就算氣味不相投，也只好勉強忍受或當成芳香劑。更糟的是，一般50ml的容量可以用很久，而我的鼻子又喜新厭舊，就算一見鍾情，也撐不到半年以上。有人一生只用一種香水，我實在無法如此堅貞。但香水那麼多，隔著冰冷精美的密封包裝，我們看得見彼此，卻不真正相知，沒有幾個小時的耳鬢廝磨，也不知到底是不是彼此的真愛。

　前一陣子，乾脆去美妝店撿一些迷你香水，雖然像在賭博，至少無論喜不喜歡，都不會持續很久。如果前一種和香水相遇的方式像送作堆或盲目約會，後面這種就有點像在買春了。

　不過算了算，其實這些小香水反而貴，買春似乎不太划算，所以那天才第一次好好的、鄭重其事的，替自己買一瓶香水。

　這就有點像到婚友社找對象了。可是，香味是完全感性的東西，毫無定義可言，標準沒辦法具體得像「千萬資產、父母雙亡」之類的。店員問我喜歡什麼味道，我想破頭也只說得出「成熟、有點個性、清新、性感、有魅力…」，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碗糕。

　她照著我的描述拿出了幾種香水，但味道我全不喜歡，大概彼此對這些虛無飄渺的形容感受差太多了吧。接著店員拿出一罐咖啡豆，我還以為是新款式的香水，抓過來猛吸，搞半天，原來是恢復嗅覺用的，害得我試聞了一堆，最後只對咖啡香有印象。

　一試再試，先聞前味，擺個幾分鐘後再聞中味、後味，空間裡逐漸染上一層又一層香氣，原來香可以有這麼多種香法。後來我們只好妥協於「排除茶香的花香系」，至少雙方都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兒。雖然我也願意試試其他味道，但已不敢再節外生枝，否則整家店幾百種香水試下來，店員大概會變臉。

　最後買了一瓶玫瑰花香，據說是「草原上的玫瑰清香」。我努力想像一片在輕風綠草中帶著露珠的粉嫩玫瑰，坦白說，鼻子顯然沒辦法憑空想像出不存在的露珠和輕風，但至少這味道它還喜歡就是了。

　新香水回家一用，味道果然不錯，乾淨、漂亮而優雅（我到底在講什麼碗糕？）幾個星期後也還沒有膩，但卻發現了一個之前無法察覺的問題：不夠持久，大概三、四個小時就消淡了，相較起來，這倒是比較能具體量化的評量標準。嗯……果然很多事情，要經過相處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