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為全球氣候暖化嗎?明明記得木棉是在五、六月開花,怎麼現在已經在枝頭亮起了一盞盞橘黃色的小太陽?
花朵總給人嬌艷柔美的女性化感覺,但木棉花卻是少見地陽剛。花瓣厚厚的,花朵大大的,花萼很結實,掉在地上,真像棄置的香蕉皮,偶爾還被踩成一團爛泥,毫無淒美之感。
看到木棉花,總想到已經過世的父親。
父親是那種傳統權威式的大家長,什麼都要聽他的安排。他覺得女孩子當老師最好,所以就要我考師專念師大。我從小聽話,一路聽到了師大快畢業,才突然決定落跑到新聞界,算是我遲發的叛逆期吧。當然,父女倆為此大吵一場。不過,當畢業後我到自立晚報工作時,每天早上他還是在上班時順便送我一程。
老爸騎的是一輛老舊的50cc機車,老舊到連煞車都沒了,不管老媽怎麼唸,他還是懶得送修,改用「鞋底煞車法」──要停車時就伸腳煞住車子。那當然很滑稽啦,只見老爸兩腳慌慌張張地往地上划啊划的,車子搖搖晃晃,總要一段距離才能讓車子停下來。幸好他老頭兒騎車,速度本來也不快,勉強應付得來,倒也沒出過事。
這就是老爸,有他自己的直拗和蠻橫。
大概是六月間開始去自立晚報實習,每天早晨,坐在老爸機車的後座,一路往不可知的未來前進。仰起頭,沿途的木棉樹都開了花,一盞盞鮮明溫暖的橘紅,非常威武恣意,像清澈藍天中飛舞的天堂羽翼。風吹拂著我年輕不安的髮絲,那是我第一次試探自己的人生,搭著那不贊同的老爸的機車,在純粹父愛的安全感中,我只想飛。
就這樣,直到退休前,老爸上班都會順便送我一程。我的直拗蠻橫,多少也有點像老爸。報社長官規定早上八點上班,遲到的人名字會記在黑板上。我覺得這個規定蠢呆了,又貪圖搭便車方便,始終不肯自己提早出門,於是總是遲到,黑板上也總是有我的名字。雖然是職場菜鳥,但我渾然不當回事,照樣維持我的作息,長官就算幹在心裡,似乎也不知道拿我這個粗魯白目的菜鳥怎麼辦。即使到現在,我白目依舊,蠻橫變得隱性了點,但底子還是個被老爸寵壞了的孩子。
才四月,怎麼現在木棉花已經燒遍天空了?是我記錯了時節嗎?
也許是記憶太鮮明了吧?不管木棉花到底幾月開,坐在老爸的機車後座,晨風吹拂中,悠然行駛於朝陽燦爛的街道,仰視朵朵厚實的橘紅掠過藍天,感覺著自己的飛翔,是我對父愛的回憶之一。
於是,看到木棉花,我總想到父親,想到那年輕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