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遠東百貨，一走過轉角，春天來得猝不及防。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櫥窗裡的模特兒已經全換上了春裝。你不會弄錯的，冬天雖然櫥窗裡也有薄衫，但顏色多半暗沈，黃土色、深棕色、橄欖色，好像預備要和落葉一起回歸大地似的。即使紅，也是帶著抑鬱的紅。但春裝，卻先從顏色解除了冬天的重量，好像脫掉一層灰暗厚繭，跳出來一隻靈動多彩的蝴蝶。

　在所有服裝裡，最讓女人心猿意馬的，應該就是春裝了。百貨公司周年慶時，女人當然也會失去理智，但那時的衝動是一種理性、主動、針對標的物的慾望，要添一件外套、要找條搭配的裙子、或者趁打折採買幾件質感好的衣服。可是春裝，卻是外來的、氛圍式的、甚至跟標的物無關的引誘，不在女人的算計或慾望之內。

　理智上，很少有女人主動想買春裝，因為台灣的春天短暫又善變，忽冷忽熱還老下雨，每天出門光要決定穿什麼就夠煩了，有漂亮衣服也沒興緻拿出來穿。等到發現時，居然已經是夏天、得換上夏裝了，春裝幾乎登不了幾天的場。何況春裝又特別貴，短短上市期間姿態高不可攀，跟店員盧半天也不肯打折。夏季的短衫加件薄外套，就可以頂過陰晴不定的春天了，何必還要買春裝？

　這些都是合理的盤算，但再多理性，經過漫漫長冬，乍見櫥窗裡青青嫩嫩的春色，心窩還是被撩撥得一片盪漾。在陰冷暗淡的冬季裡，大家一層又一層裹得顏色盡失，心也像結凍了一樣疲倦。而櫥窗的腳步總是比季節快，你還纏著圍巾，它們已經披上了新綠。薄薄的衣料，揮一揮彷彿就能變成翅膀。乾淨鮮嫩的顏色，把所有關於春天的美好想像都收藏其中。看到春裝，你身子突然輕了起來，整個人感覺到一陣清涼的笑意穿過。

　春裝的顏色為什麼都那麼嫩呢？簡直是犯罪。綠嘛綠得含水度百分百，好像一掐就能擠出露珠；粉嘛粉得像少女帶笑的臉，忍不住想貼上去作夢。飄逸的斜裁裙擺，暗示著行過街頭的婷婷搖曳；捨不得多費一吋布的細肩帶小洋裝，裸露出整個春季的青春與輕盈。光想像著把這些淨透清嫩披上身，心就已經飛到了某個不該去的地方了。一年裡其他時節看到這些顏色，都還可以見山是山，惟獨在冬天還沒離開時，提前登場的春裝欺負大家此刻最缺乏抵抗力，蓄意把人勾纆得神魂顛倒。利用季節的優勢，這勝之不武啊！

　買下新的春裝，好像買下蛻變。在冬季的厚繭未褪時，我們可以盡量荒唐地想像春天，以及那個可能和現實相去甚遠的美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