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跟團省錢省力氣,但坦白說,自助旅行累歸累,卻更有趣,意外狀況多,常常會遇到一些奇人異事。我個人最特別的經歷,大概要算「咖啡桌裡的骷髏」了。 那次是去維也納時,遇到一位台商和他的奧地利朋友,奧地利朋友說他剛好有朋友找他吃飯,而這位朋友非常有趣,臥室裡還擺了一具骷髏,不如大家都去拜訪一下。
臥室裡有骷髏?那我非去開開眼界不可。於是我們來到了一棟典雅的獨棟房子,主人大概五十多歲了,事業有成,家族也頗有來頭,屋裡到處是古董和藝術品,客廳挑高的四壁包圍著一排又一排的書架,看起來非常有品味。
接著這位仁兄帶我們參觀他的臥室,那是一個長形的房間。一端擺了張雙人床,床頭兩側各站兩個假人,穿著一次大戰的古董軍服。床頭有這兩個左右護法,感覺蠻陰森的。
臥房的另一頭,是一組沙發和咖啡桌,而此行的主角,就靜靜躺在咖啡桌透明的玻璃下。
和想像的畫面不太一樣,那不是一具光禿禿赤裸裸的白骨,而是穿著一身華服,只露出臉孔和手腳。骨架纖秀,手指骨一截一截,小小的,非常細緻。
一般人都認為骷髏很可怕,躲都來不及了,怎麼會想到擺在家裡?這位仁兄說,他是某天福至心靈,想要有一個東西,「得意時提醒我:『這即將消逝』,失意時安慰我:『這終將過去』。」最後他決定要一具骷髏。交待秘書時,他說要這個要那個,最後才說:「還要一具骷髏。」秘書一路低頭猛記,然後突然抬起頭:「一具……一具什麼?」
「骷髏啊,幫我弄一付骷髏來。」他說。
可以想見地,很多人一定覺得莫名其妙,懷疑他是不是腦袋秀斗了。不過他始終不肯放棄,幾經波折,過了好幾年,才在一個醫學院拿到了一具年代久遠的無主骷髏,而且還是位年方十八的妙齡少女呢。
為了妝扮這具骷髏,他特地張羅了精緻典雅的古董服飾。於是,在我們眼前的她,一身蕾絲長禮服,戴著晶瑩的珍珠項鍊,頭上有真人頭髮做成的長假髮,腳蹬美麗的古董高跟鞋,手持一把花邊摺扇,外披一件貂皮大衣,真是風華絕代。
因為是和她生前年代相應的古董衣飾,所以都透著時光的陳舊,原有的眩目光彩已沈澱成溫潤沈靜。咖啡桌其實就是櫥窗,展示著一個生命曾有的青春美好,和短暫虛幻。
對著她,我完全明白了主人為什麼要一具骷髏,有什麼比這個蒼白的骨架更能揭示浮生若夢呢?所有的愛憎嗔痴,一切的笑聲淚影,終究要歸結成如此的寂然。血肉皮囊帶給我們的歡愉、痛苦與夢想,再怎麼驚天動地,到頭來都將飄零消逝。
而這個逝去,就如此優雅沈靜地躺在咖啡桌裡。她,非常美麗,像所有已消逝或將消逝的人生。一具已經褪去生命的骷髏,既提醒了我們生命的無常與虛幻,又刻畫了無常虛幻中的美麗與尊嚴。
為了表達敬意,我並沒有拍下照片,而且當時大受啟發,覺得人生一切都無足計較了,拍照獵奇更是不重要(不過現在有點後悔)。至今,那次經歷的印象依然深刻,不過說老實話,我還是覺得那位仁兄挺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