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獨木舟的一段芬蘭對話,是這樣的:
「如果獨木舟被風和水波推著走,我不能控制怎麼辦?」
「那不是很好嗎?你連力都不用出呀。」
「那…如果獨木舟翻了怎麼辦?」
「那你就把遮雨的帆布扯開,從舟裡跳出來呀。」
「萬一我真的翻舟了,是不是就像這樣,把帆布拉開,然後像這樣,爬出來?」有人不死心的,比手畫腳繼續模擬危機處理。
「哈哈哈,妳放心,翻舟的時候妳一定來不及想這些,到時候妳會很自然的爬出來。」
這一段對話,問的,是我這個下水划舟前緊張兮兮的台灣女生;答的,是豁達自然的芬蘭獨木舟教練;場景,是我家附近的小河邊;正要開始的,是我的芬蘭獨木舟初體驗。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划獨木舟(Kayak),新鮮之餘,也讓我感受到,另一種芬蘭的思考方式與生活觀。

首先,很多概念跟我原先「想像」的不太一樣。
郊外不只是郊外,運動不只是運動
在我的想像中,划獨木舟這回事,帶著「荒郊野外」的意象,從小到大野外大都很遙遠,然而現在,「野外」不在遠方就在我家旁邊,我家也不在郊外而在市中心,只不過正好我家後面有小河,於是划獨木舟這想像中很遙遠的事,就變得很「平易近人」,「戶外運動」也名符其實的成了「走出家門外,就可以從事的運動」,心裡上與自然環境的距離,突然因此有了另一種向度。
有機會划獨木舟,其實也要歸功於我五月起開始上的一堂運動課。運動課的主要目的,是要讓居住在這裡的外國人有機會「體驗」芬蘭的各種運動,同時也希望來參加運動課的芬蘭人和外國人彼此交交朋友。
於是這幾週來我從森林健步烤肉、沼澤尋幽認識植物、北歐式健走初體驗、到河上獨木舟,總共五堂課,我堂堂都沒錯過,因為每一種運動都不只是運動,還讓我從另一個角度體會芬蘭生活,重新學習自然的道理,也重新認識當地的人文與文化,哪怕這盼了好幾個禮拜才終於等到的獨木舟之旅,不巧碰上天公下大雨,我還是決心要一試。

那天,傍晚六點,我與一位西班牙同伴,在傾盆大雨中踱步到「儲藏」獨木舟的小木屋,芬蘭教練已經等在那裡,為我們講解獨木舟的基本操作方式。教練說:「下雨天比較辛苦,我不鼓勵你們下水,但你們若想嘗試一下也沒問題,下半身其實都會被遮住,所以你們不會淋太溼。」
淋雨不是問題,我和西班牙同伴兩人,在來的路上合撐一把小雨傘,早就溼了一大半,再多淋也無所謂,然而我連小船都沒自己划過,這回要自己一人划獨木舟,行嗎?頓時覺得自己有點太大膽,陣雨還三不五時的下呢,於是,才有了上述那一段,關於獨木舟的對話。

原來,他們用另一種角度看人生
對話很簡短,卻讓我思考了很多。
從頭到尾,既沒有人問我會不會游泳,也沒有人因為我是「生手」而擔心,好像敢來划舟的人就一定會游泳,穿著救生衣就一定沒問題;我想嘗試,他們就大剌剌的把槳交給我,萬一翻舟,他們也相信我的身體會「用自然反射動作」爬出來;當舟可能在大雨中被風吹著走時,我想到的是「失去控制的可能風險」,他們想到的是「順勢而行的自然美好」。
這不只是獨木舟初體驗,還是一種看待生活與生命的態度。對話之餘,腦海中好幾個經驗點也同時被串連起來:
常看芬蘭小孩自己在戶外水邊爬樹遊玩,家長都不擔心;
復活節時芬蘭人總熊熊的燒篝火,也從不怕小孩靠太近;
人們從小在冰上雪上跌倒,彷彿失敗與摔跤本是必須;
學駕車當然也沒有教練場,沒有害不害怕的問題,直接上路就對了;
於是我學划舟也沒有害不害怕的問題,直接下水就對了。
上了舟就發現,還真的沒那麼難,讓人擔心的都是想像。

乘著舟,有如坐在河的水平面上,自己與舟,被眼前一片敞開的綠層層環繞,綠,是水上的樹,與水下的影。
我緩緩的划著槳,感覺身體與舟與水波之間的互動,感受其中的韻律。
有時也快快的划著槳,學習感受力道的平衡與前進的方向。
東試試西試試,我感受到探索的自由,與舟一起,自己決定要往哪個方向去。坐在舟上,用與河面平行的角度,望水、望樹、望天、世界看起來完全不一樣,在那剎那間我已經知道,我會愛上獨木舟這項運動。
我的獨木舟初體驗,其實也有點搞笑。因為我技術不好,兩手出力不夠平衡,人家直行我蛇行,於是一會撞上河左岸的草叢,一會撞上河右岸的石頭,旁邊的西班牙同伴開起玩笑:「Are you parking?」
當雨越下越大,我們划到橋下躲雨,同伴們都懂得微調被水波推動的舟,讓舟或多或少停留在原地,只有我不會控制力道,不停的在橋墩下繞圈圈,還一直撞上同一塊石頭,最後我只有指著石頭邊上說:「This is my favorite place!」。

獨木舟初體驗後,第二天小城市的獨木舟社團又開放有興趣的人免費嘗試,我則拉著老公一起來。
第二次體驗獨木舟,更上手,也更敢亂划,更懂得不只用力,也要能放輕鬆,前進的更順暢,最重要的是還學會了後退,要會前進也要會後退,才能遊刃有餘,划獨木舟也有人生的哲理哩,運動,果然不只是運動。
原本只想再小試一下就上岸回家,沒想到教練看我連續兩天來划舟,一副划得很振奮的樣子,每回我一靠岸他們就說:「妳已經要上岸了啊?其實妳可以繼續划呀,沒關係,沒有人在排隊等妳的舟,妳盡量划啊。」
面對他們如此「慷慨的好意」,我總是大腦不聽使喚的馬上說「好好好我繼續划」,一會累了再靠岸,芬蘭教練又說:「不急不急,妳還不用上來,喜歡的話繼續划、繼續划啊。」我就像是中了蠱似的又划出去…就這樣來來回回,人家是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我是划舟三次過岸而不上,結果原本計畫的半小時划舟變成一個半小時,真是夠累了,卻非常開心。
因為這是划舟,是新鮮,是生活,也是人生。

既然說起在河上划獨木舟,就來回味一些與「水」、「湖」、「灣」、「船」相關的文章吧:
夏夜,讀舒國治流浪集 (這篇文字與影像我自己很喜歡,推薦給各位朋友)
芬蘭仲夏夜之湖 (仲夏又快到了,這裡可以看到芬蘭最長的白晝裡,湖面與天空的光影變化)
體驗北歐仲夏魔力
芬蘭-那海上的碉堡
芬蘭慶祝貪睡日,大家請早起 (免得被丟到湖裡去)
挪威-讓人凝思的世外淨境
* 想收到最新文章通知的新朋友,歡迎訂閱北歐四季透明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