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上流傳一則國中老師哀嚎其「天兵學生」作文邏輯千奇百怪的文章，洋洋灑灑羅列學生們許多讓人哭笑不得的文句，然後引用前輩所說「我上輩子一定殺人了，這輩子才會被處罰當老師」，虧自己上輩子不只殺了人，而且是殺錯人了，才會淪落到當國文老師。

　如果，寫這文章的真是位老師，我想，他的學生上輩子不只殺了人，而且是誤殺了誨人不倦的良師，這輩子才會遭遇「毀人不倦」的老師。如果，學生們都能辭藻優美的流暢敘事，或是引經據典的寫出深度文章，還需要老師幹嘛？所謂「教不嚴，師之惰」，該反省的，應該是老師啊！

　我很驕傲，因為我有一位誨人不倦的三哥。雖然，他目前已從學校退休，但他執教約四十年的光陰，對教學工作始終秉持高度熱忱，認真盡責的態度、犧牲奉獻的精神，甚至險些把自己的一條命給累掛了。

　三哥開始教書時，我剛念小學。他的教學態度與能力，很快就獲得學校的器重，專門負責升學班的課業。他雖嚴格，但不是只會逼學生死讀書應付考試的刻板老師，他會幫助那群居住鄉村、資訊吸收較困難的學生，訂閱合適的課外讀物，以增加閱讀與寫作能力。

　更可貴的是，從小就惜物愛物的三哥，還利用星期假日，細心的將舊刊物分類再裝訂，提供更多的學生反覆閱讀。雖然，我沒當過三哥的學生，但從識字開始，就讀了許多三哥裝訂的刊物。也許，就是這些課外讀物的啟蒙、薰陶，讓我日後得以靠文字謀生。

　升學班的課業壓力大，所以每天放學後，三哥總是留在學校裡幫學生做課後補習。他嚴峻的外表下，有著一顆柔軟的心，夜裡，他不放心住在山坳裡的學生摸黑回家，就踩著腳踏車送。

　從我家到學校，腳踏車程約需五十分鐘，再加上反方向的送學生回去，等他回到家，常常已是深夜。偏偏，當他在昏黃的腳踏車燈引領下回家途中，還經常會遭遇野狗追逐。有回他到家時，西裝褲破了好幾個洞，膝蓋頭也血跡斑斑，那正是為了閃躲野狗，在碎石子路上摔傷的。

　那年頭，學校並沒有冰箱，所以便當只能帶中午的，至於晚餐，節儉的他就以早上在福利社買的燒餅充飢。這樣年復一年的蠟燭兩頭燒，年紀輕輕的三哥，肝腎就出了問題。

　起初，他發現兩腿的肌肉一按下去，就凹陷許久浮不起來，看了醫生，也吃了老媽問來的偏方，最後仍然搞到住院去。那一年寒假才開始，三哥就被送進醫院，由於病情沉重，除夕當天，醫院一度發出病危通知，急得老媽天天跪求附近廟宇的觀世音菩薩庇祐，並且買了吳郭魚做放生的祈福法會。

　三哥生病，全家生活跟著亂。因為他的飲食必須少油、少鹽的絕對清淡，但其他家人要靠勞力從事田務，不能配合他，所以他的菜得另外煮。而聽說蜆仔對他的身體有幫助，所以，任何家人只要有空，就泡在附近的野溪、小河裡摸蜆仔。

　那些年，三哥的早餐，常常就是吐了一夜沙子的清蒸蜆仔；夜裡，老媽會清燉著老母雞湯等他。三哥的節儉，可從他吃剩的雞骨頭看出端倪，因為不管粗細，他連骨髓都吸吮得乾乾淨淨，毫不浪費。

　藥石的功效，還加了觀世音菩薩的庇祐、放生的公德，以及大量母雞與蜆仔的能量加持，三哥來得兇猛的病情，終於慢慢退去。

　但是，健康亮了紅燈的三哥，仍舊持續早上六點多出門、半夜十點多到家的全心投注教學工作。頂多，假日時放鬆心情，拿出心愛的畫具，對著田野暢快的揮灑畫筆寫生，或是盯著竹梢上的麻雀仔細作工筆畫，讓心靈得到歇息。

　三哥從家人得到的關愛，也源源不絕的轉注到學生身上。他的薪水袋，從來是一毛不少的交給老媽（以前老媽最大樂趣，就是讓我念著薪水袋上的數字，然後數著鈔票、鎳幣核對），但有時會發現少了些，原來是他拿去幫助繳不起學費的學生註冊了。

　鄉下學生多半家境不寬裕，會影響升學意願，三哥總不厭其煩的做家庭訪問，努力促成學生繼續升學。

　十幾年前，有回聽說三哥嫁女兒，我疑惑三哥除了兩個兒子，哪來的女兒？詢問老媽，才知那是他的學生，因為家貧無法升學，他心疼優秀的學生無法繼續學業，遊說家長答應由他來供應學費，但家長不願平白承受恩惠，最後三哥爭取收學生做乾女兒，才得到資助她一路攻上大學的充分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