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台經常重播韓國片《有你真好》,我已看過六、七遍,但每次看、每次哭。尤其,片中一幕寄住山區外婆家的城市小孫子,因夜裡不敢摸黑上廁所,死命催著他痀僂的外婆蹲在茅廁門口、在他的視線內陪他。每看到此,我就不自覺淚腺決堤的懷想起老媽…
我怕黑,超極怕黑!偏偏,童年生長的農村,沒有左鄰右舍,放眼屋外盡是農田、竹林與高聳大樹。因此,只要天一黑,屋外任何一個晃動的竹枝樹影,在我眼中都宛如魑魅魍魎,恐怖啊!
家裡的幾盞燈泡,為省電費,就寢時得全部關掉。小學時,半夜想起身如廁,同床的老媽如果不起床陪伴,我就坐在床頭哼哼唧唧,吵得她沒辦法睡覺。因為,懸垂在燈泡下的開關,並非一下床就摸得到,何況就算開了燈,那昏黃的光線也亮不了我懼黑的心。
家裡如此,外面就更慘了。高中時夜裡補習,都得坐九點多的晚班車回家,有回在黑暗中看錯站牌,居然提前一站下車,嚇得我死命追著車後燈狂奔。
其實,在車門打開的霎那,我已知道錯了。但眾目睽睽下,我沒臉不下車,只好裝酷投身黑暗。當周身包覆著漆黑,我雞皮疙瘩「刷」一下就爬滿全身,當下的驚慌,至今難忘。
我緊盯著前方的紅色車後燈,以跑百米的速度在大馬路上衝刺。那段路,既無人家、路燈,甚至連過往車輛都沒有。我的視線壓根兒不敢往旁瞄,心裡還猛念著「阿彌陀佛」,直到看見接不到我的老爸,遠遠高舉手電筒猛晃的亮光時,心緒才稍為緩和下來。
不過,印象最深刻的暗夜驚恐記,應屬十五、六年前去大陸承德避暑山莊採訪《戲說慈禧》電視劇時(以下大致內容,原刊於4月26日中國時報浮世繪版)。
話說當時因為班機銜接的問題,我抵達北京時,已是深夜十點左右。出發前,製作人周令剛在電話中告訴我,會請我認識的資深演員薛漢到機場接我,並問我想在北京過夜,還是連夜趕往承德?
雖然,周令剛提醒我,北京到承德大約需要四個小時的車程,但有伴同行,我並不覺得凌晨兩點左右才到劇組有啥好擔心的。何況,工作在身,我不想浪費時間,所以,我堅持連夜趕路。
只是,我沒料到薛漢並不陪我走這一趟,他在北京還有事,他只是把我介紹給周令剛派來的司機,讓我安心的坐上那部車子。
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北京到承德的路,竟要穿越地理課本上讀到的長城重要關隘──古北口,大半的路程,都在峰巒疊嶂中翻山越嶺。
我本不多話,何況前座的司機是完全不相識的大陸工作人員,因此,出了北京城之後,車內的氣氛與車外漆黑的大地一樣,靜寂得可怕。騎虎難下的我,只得強自武裝,壓抑無助、發毛的心緒。
從窗外黑影的深淺,隱約可以看出山勢的險峻,我極目向車前、車後探望,別說住家,連車燈也不見一盞。暗夜的視線,或許可以減緩對山陡路險的恐懼,但這一路,竟只有我跟司機兩人,由淡黃的車頭燈,引領著繞爬一彎接一彎的山路,讓我忍不住打著寒顫!
饒是出社會後練就一身傻膽、從台北轉香港到北京的旅程也夠疲累,但,它們早已被當下的處境給驚嚇飛了,取代的是:一個個在大陸聽過的山賊路匪等故事…。
我一隻手緊緊抓住車門把,雙眼緊盯著司機後腦勺,這時,我連他也不放心了。
黑燈瞎火中不知穿越了幾座山嶺,終於,看到前方聚著幾盞燈光。司機說,古北口到了,那裡有關哨檢查。
杳無人煙固然有其可怕之處,但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漆黑山野,突然出現幾盞昏黃的燈、幾個看不清臉的人影,我的心不是鬆懈,而是另一種恐懼。先前,是對大自然的敬畏,此刻,是對人心的疑懼。
也許,是盜匪之類的故事聽太多了,當下的我,直把關哨聯想成鄉野小說裡的黑店…。總之,我拒絕司機要我下車伸展身體、找廁所方便的建議,堅持待在車內,並且張眼注視著關哨的動靜…。
司機悶了一路,點了菸熱絡的跟關哨前的人寒暄著,但也許顧慮我的感受,探詢兩次我的下車意願後,便匆匆的發動車子再次上路。歪扭著身驅努力憋尿的我,這時也忍不住暗嘲自己是多慮的膽小鬼,如果,那些人真的動惡念,我就算死守車內又能如何?
迂迴在山嶺間的漫漫黑路,終於在凌晨兩點結束了。當遠處承德市區的燈光映入眼簾,一股「重生」的感恩充塞我胸懷,而那閃爍的燈光,就像高中那次老爸晃動的手電筒亮光,迅速溫暖了我冰涼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