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朋友劉曉慶日前來台擔任亞洲小姐選美評審,一下飛機就傳來簡訊:「美璱,我剛剛到台北,你在嗎?」當她得知忙於「漂鳥計畫」的我,正下鄉洽購農地想過新生活,打趣說:「喔!那妳要當『地主』啦!」
劉曉慶的「地主」說,讓我們不禁在電話兩頭爆笑開來!因為,過去常因嗆辣言行在大陸遭批評的她,就調侃自己「像是村子裡唯一的地主,動不動就被揪出來鬥上一頓…。」
然而,以文革時期「地主」自喻的劉曉慶,幾番風裡來浪裡去,並未被鬥垮。而我家,卻曾因為「地主」身分,被打成貧農。
這說的是我還沒出生前的事,說的是讓我們免強稱為小康的家庭變成貧農的「耕者有其田」政策…。
當時,四十出頭的老爸老媽,領著七、八個孩子,在四分多地的農田上打拚過生活。好不容易存了一點錢,在農業社會「有土斯有財」的觀念下,又買下緊鄰住家五分多地的良田,想為食指浩繁的家人豐富糧食。
那塊田地的原地主年歲已大,因此長年租給佃農耕種。當我們辦好一切買賣手續後,佃農以耕種多年不願放手為由,要求續種或補貼相當的金錢。家裡人手多,哪需佃農代為耕種?至於補貼,買地都做了借貸,怎還有錢給?
雖然原地主出面斡旋,甚至建議打官司,但善良的老爸不忍對方突然沒地好耕種,也就暫停催討農地的動作,等待對方自動歸還。怎料好心沒好報,才一年多,還在辛苦償還購地欠款的良田,就因「耕者有其田」成了這位佃農所有。
失去的農田與我家的農田緊鄰,對方為了擴張耕地,老是把隔界的田埂削挖成彎進我家田地的「ㄑ」字型(原本筆直的田埂,因為對方削、我們在自家田裡補,久而久之除了頭尾不動的界石,田埂就彎成這模樣)。這得寸進尺的貪與欺,讓哥哥們憤憤不平,幾度在發現對方過分挖削田埂時,操起扁擔要衝去理論,但老爸總訓誡說:「多種一行稻不會富、少收幾斤米也不會窮。」要哥哥們再三退讓。
負債買地卻丟了地,家境從免強稱得上的小康,頓時陷入窘境。聽老媽說,因為糧食不足,三哥、四哥常常得在放學後,到別人採收過後的蕃薯田裡,撿拾蛀了蟲的、人家不要的小蕃薯,回家和少量的米一起煮成蕃薯籤粥果腹。有回兄弟倆大豐收,撿了一大畚箕,正吆喝著牛兒在犁地的蕃薯田主人,玩笑的逗他們:「哇!撿了我們這麼多番薯啊!不能拿走喔!」老實的兄弟倆畚箕一丟,就倉皇跑回家…。
這種苦日子過了好些年,害得以優秀成績考上省中的三哥,因為缺學費而改讀公費的師範學校。所幸,在老爸老媽與兄姐們克勤克儉齊心努力下,家境終於好轉,田產也日增。
從小康變貧農的往事,讓我從小對那位佃農懷有敵意。不過,最近因為看地、購地,與哥哥們深聊,才知當時最大的問題,在於當局對「地主」的定義太嚴苛以及配套措施的不完善。
當時,只要把土地租給別人耕作,不管他擁有土地面積的多寡,都被定義為「地主」。雖然實施條例中規定地主可保留中等水田三甲、旱田六甲,而我家當時的全部田產才一甲,但仍被強行徵收。而徵收並非拿現金,而是以極低的土地產值換算票卷,讓許多僅有小面積土地的「地主」,在耕地被徵收後,生活頓時陷入困境。
這是半個多世紀以前的事了,我這老么也沒挨過窮困的日子,不過從小就能感受父兄對耕地的重視與保護。如今,我想回鄉過自給自足的生活,雖然哥哥要提供土地與房屋,但我想靠自己,當個真正的「地主」。

上百隻白鷺鷥追食耕耘機翻起的蟲兒,景致美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