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老爸百歲誕辰的日子!如果老爸還在,那將是何等熱鬧的場面?老爸愛看戲,哥哥們一定會請一台戲,熱熱鬧鬧的唱他個三天三夜;雖然老爸行事低調,但辦桌擺流水席大宴親朋好友,也一定少不了。只是,老爸沒給我們這個機會,三年前就追隨老媽的腳步,去另一個世界繼續他們的牽手情了。
其實,今天村裡也有唱戲和流水席,吃拜拜的賓客絡繹於途,但那是為了慶賀附近廟宇的菩薩誕辰而舉辦;我們家,雖然也為老爸辦了幾桌豐盛的好菜,但,享用的只是我們兄弟姊妹幾個。捻香祭拜時,我忍不住叨叨怪起老爸,怪他為何不給我表現的機會,如果他能活到百歲,別說看外台戲,求,我都會把他最愛的歌仔戲國寶楊麗花,請去唱兩句為老爸賀壽的…。
越想越覺得老爸不夠意思,虧我們多年來總默契十足的一起捉弄老媽,我們是「一國」的,怎麼老媽一招呼就趕著去(「老媽老爸還有我2」中提到)?突然間,也不知打哪兒來的悶氣擁塞整個胸口,任憑兄嫂與姐姐們催促再三,我就是不上桌吃這頓沒有壽星的「生日宴」…。
遠處廟宇傳來戲曲鑼鼓點的聲響,不禁勾起我小時候扛著板凳,跟老爸趕廟會看戲的回憶。
老爸愛看戲,管他是村裡曬穀場上賣藥的落地掃,還是廟前廣場戲台上的酬神戲,他都會帶著我趕熱鬧。我太小,坐著板凳看不到,想學其他孩子站在板凳上,他說會擋到別人,所以我們就挪到戲台側邊去看。側邊有文武場和舞台柱子遮擋,看不過癮又聽不懂戲詞的我,沒多久眼皮就垂下來了。印象中,廟會的酬神大戲,老爸幾乎沒有一齣看到散場,總是中途就得揹我回家。
由於廟會等演出並不多,所以,聽廣播、看電視歌仔戲才是老爸最重要的精神糧食。尤其是廣播,因為可以邊聽邊工作,所以只要他下田回來,就把那個方型木質外殼的大喇叭,拿出來高高懸掛在屋外廊簷下,然後把收音機的聲音開到最大,邊剖著竹篾做畚箕,邊沉醉在歌仔戲或講古的故事天地裡。
我常想,老爸個性嚴肅,做事一絲不苟,讓兄姐們相當敬畏,但他晚年卻常愛跟我開玩笑、變著法子跟我一起捉弄老媽,這,應該是戲看多了、故事聽多了,所受到的薰陶吧。
老爸最愛歷史故事,舉凡《荊軻刺秦王》、《蕭何月下追韓信》、《伍子胥過昭關》…,總能讓他聽(看)得入迷。正因為如此,1991年我初訪北京,回來跟他描述紫禁城、萬里長城的雄偉壯闊後,他就滿心嚮往著一睹故事裡金碧輝煌的「皇宮」,以及被孟姜女哭倒的萬里長城。每次聽聞我要去大陸,總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詢問:「我跟妳去好不好!」
好啊!我當然想帶他去訪勝!但是,面對八十好幾、一輩子沒搭過飛機的他,我心裡又滿是疑慮:「他的身體狀況,到底能不能做這樣的遠行?」
就這樣,我一邊嘴裡應承著說「好」,一邊又有意無意的拖延著。每次看著老爸期期艾艾的臉,心裡雖不好意思,但還是會哄他:「你把身體養好一點,這樣才能坐那麼遠的飛機…」
其實,這話有些自欺欺人,對一個八旬老人來說,健康只會走下坡,當下不做,機會只是越來越渺茫…。
果然,幾年後老爸做了心導管手術,還裝了心律調節器。老爸問:「這樣還能搭飛機嗎?」「可以!只是過海關時,因為你身體裡面有心律調節器,所以會嗶嗶響…」又過了幾年,老爸摔裂大腿骨,打鋼釘後因為支撐力不夠,多半以輪椅代步。這時,他還問:「坐輪椅能上長城嗎?」「行!我們推著你去,這樣更輕鬆…」但…,這承諾誆了老爸十多年,終究沒有實現。
牆上老爸遺照微微上揚的嘴角,彷彿是在問我:「什麼時後帶我去看皇宮跟萬里長城?」我的眼光不自覺的往下垂,「老爸!對不起!是我不講信用…。不過,聽說你們那個世界裡,沒有時空阻隔,不知現在你去過皇宮、上過長城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