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電視節目報導蕗蕎可以排毒,這種青菜市場少見,於是驅車回宜蘭採摘。
站在大姊菜園的田埂上,我指揮著老公如何拔蕗蕎,記憶也飛快倒帶:我把大姊的菜園當自家的,多少年來任我摘取,但,大姊似乎沒收過我的禮物。二姊、三姊甚至幾位嫂嫂身上,多的是我贈送的衣服、鞋子(雖然半數是接收我的舊貨)或保養品,唯獨大姊沒有。不是我忽略她,而是她有要命的傲骨,拒絕接受「餽贈」。(以下大致內容,原刊載於5月11日中國時報浮世繪版)
大姊其實不是「大」姊,照排行,她在十二個兄弟姊妹中排老六,單算女生,她也排老四。只是,前頭的三個姊姊都走得早,所以她就頂上了大姊的位置,從小被老爸當男孩操,在辛勤的建家時期,她上山下田,做盡粗活。
大姊寡言、性急,加上我們相處時間太短,所以,她對我來說總帶有些許「謎」樣的色彩,既熟悉又陌生。不過,腦海中三塊童年鮮明的記憶,卻跟大姊有關。
應該是我不滿三歲時,有一次她和老爸上山撿柴回來,我跟二姊(大我八歲)、三姊(大我六歲)遠遠看到老爸拉著滿「力阿卡」(拖板車)的柴枝從大馬路回來,便哄鬧著奔出河堤道去迎接。我纏著在後頭推車的大姊背我,她笑著把斗笠掛在柴枝上,蹲下汗兮兮的身子,居然叫三姊先上、我夾中間、二姊最後的疊在她背後,一口氣背起我們三姊妹回家。當時,那種害怕摔下來又好玩的感覺,幾十年來一直縈繞在我腦海。只是,年歲稍長後,每當想起,總有深深的歉意,愧歉我們在她勞乏一天的身軀上,平添折磨。
大姊在我三歲時出嫁。那天,我已忘了她是何種裝扮,只記得三輪車內的她擲出一把扇子、三輪車夫用力的踩動車子、老媽在車後頭潑出一臉盆的水後,我就跑到曬穀場邊的矮竹林下,蹲下身來放聲大哭。至今,我都不知道當時為何而哭,可能是受大姊感染(她上車時哭到不行),也可能意識到大姊即將離我遠去,總之,我哭得昏天黑地,忙碌的家人壓根兒沒發現。最後,是要來喝喜酒的賓客,看到有個小孩躲在竹林下嚎哭,大聲詢問:「這孩子怎麼在這裡哭?」我才拭著淚水跑進屋。
好像除了三天回門,出嫁後的大姊幾乎沒回過娘家。再次見到大姊,我已經快上小學了。那天午後在竹蔭下乘涼,忽然看見大姊抱著一個小孩從大馬路上緩步走來,我不大敢確定,但看到一旁的老媽激動的站起來,我立刻嚷著、跳著往大馬路衝。說時遲、那時快,我才轉身就一腳踩塌了一個舊板凳,板凳上長長一支生銹的鐵釘,就這麼從我腳底穿出腳背。痛啊!老媽一個箭步上前,一手拔出鐵釘、一手抓了條毛巾止血,老爸匆匆到河堤上採了些草藥,搗碎了就直接往傷口敷。嘿!那毛巾、那草藥…,我沒破傷風還真是命大。
大姊存在我心中的謎團,長大後才層層撥開。
前衛啊!大姊!在四十多年前的農村,她竟是自由戀愛結的婚。姊夫家離我家走路約五分鐘,正因為住得近,對他家的底細,家人自然一清二礎。老爸向來不是嫌貧愛富的人,但姊夫情況特殊,所以大姊的婚姻,還歷經家庭革命。
姊夫是養子,親家養他,目的只在身後有人祭祀,從未當他是自己的孩子。親家公跟親家母過著讓鄉下人側目的奢華生活,他們天天搭著三輪車到市區喝茶聽歌,早上出門,晚飯後才回來。因此家中即便有幾畝薄田,也因兩人的過度消費而負債累累。
就因為這樣的背景,老爸、老媽以及大哥、二哥,全都反對這門親事,他們心疼大姊婚前辛勞,婚後還要扛上這樣的家累。但大姊意志堅定,雖然哥哥們撂下「以後不要回娘家哭」的氣話,她,還是上了迎娶的三輪車。
大姊三天回門時,新嫁娘的金飾都沒在身上,面對老媽的疑問,她推說是收藏了起來,其實是進婆家當天就被親家母全扒光了。正因為如此,加上有哥哥們切割的話語在先,讓自尊心極強的大姊,決定自吞苦果,避開娘家不讓家人看到她的窘況。
婆家不好過,又不想讓娘家知道,於是夫妻倆迢迢搭火車到瑞芳,姊夫去暗無天日的礦坑當礦工。外甥女出生後,或許礦區的環境使然,打從會走路就滿腿疔瘡,怎麼都治不好。孩子的問題,加上姊夫的健康也出現警訊,最後不得不回來。而外甥女的疔瘡,後來喝了蛇湯,居然全好了。
除了從瑞芳回來時回過一趟娘家,大姊便不再出現。但這時她家的情況更糟,姊夫於是利用農閒時到市區建築工地工作,而大姊挺著肚子再帶個孩子在家,面對的卻是經常空空如也的米缸。住對門的伯母發現事有蹊蹺,悄悄告訴路過的三哥:「跟你媽講,你大姊家的煙囪又好幾天沒冒煙了,小孩哭得很兇。」
老媽心疼的做了幾個便當,叫三哥送過去,但被大姊趕回來。老媽只好親自出面,哭著求大姊:「你是大人,餓肚子沒關係,但孩子受不了啊!」只是,強忍淚水送走老媽的大姊,很快就面臨難堪的責罵,因為,倦遊歸來的親家母才下三輪車,就看到外甥女坐在門檻上狼吞虎嚥吃著便當,她問清便當來歷後,立刻發潑惡罵大姊丟婆家的臉,嚇得外甥女抱著大姊嚎哭。
其實,哥哥們當初說的只是氣話,並非真的要把大姊掃地出門。因此,他們總是想辦法援助,奈何大姊跟姊夫都是愛面子的死硬派,再窮也不願受娘家的任何好處。就連下田時必須經過娘家,但任憑老爸、老媽怎麼招呼,姊夫也只是恭恭敬敬的站在竹林下說話,不肯進門。
親家兩老相繼過世後,債務終於不再擴大,而在夫妻同心打拚下,慢慢的欠債還清了,家境也好轉起來。這之後,姊夫才會在下田經過時,進來和老爸老媽閒話家常,偶而也會留下來吃飯。老爸老媽晚年,姊夫更常來家裡陪二老聊天,只是,大姊仍然很少回家。
親家兩老還在時,我偶而會跑去跟小我四歲的外甥女玩,但大姊可能礙著公婆,總是趕我回家。所以上了國中後,除非老媽叫我送東西過去,我幾乎不再涉足她家。多年來我常想,以大姊的強硬個性和火爆脾氣,是如何撐過那段委屈小媳婦的日子?
大姊的個性神似老爸,兩人其實相當親,但好強的個性,讓她自棄於親人之外。她這好強,連在老媽、老爸的喪禮上也表露無遺,她辦的供品、紙錢是最豐富、最多的,她請的「師公陣」最熱鬧,就連哭聲也最大。那哭聲,除了喪親之痛,我想,她應該有更委屈、更複雜的情感想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