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垂垂老矣的雙親,除了驚懼於「死別」的課題不知何時會降臨,午夜夢迴時,可曾暗自把二老放在心中的天平上估量:當那天終將降臨時,寧願先放開誰的手?
母親節將屆,我想跟天國的老媽懺悔:是的!老媽!我當時想先放手的是您!
老爸老媽半百有我,所以打從我有記憶,他們就是一個「老」字。尤其老媽,從來就是貼頭後梳的老式髮髻、未曾塗脂抹粉的光亮臉龐(直到辭世前,她臉上幾乎沒皺紋、老人斑)、一身寬鬆的兩截式衣褲,唯一的裝飾,就是穿著耳洞的耳垂上,套著兩小圈金耳環,以及偶而我從曬穀場邊那棵桂花樹,摘下幾朵桂花幫她插在髮髻上而已。她,和我認識的婆婆媽媽相較,完全是兩個樣。
正因為打小就看著他們的「老」,所以習慣成自然的,總覺得我的爸媽就是這個樣子、一直會是這個樣子。何況,他們始終樂天安命的勤於勞動,雖然老爸飯量越來越少,老媽的背更痀了些,痀到挺不住我突然從背後跨抱上身的重量了,但我從來沒想過(是不願想),他們會老成凋謝。
尤其,我從未見過祖父母與外公、外婆,他們過世時對家人造成的傷痛,我未能感受。而排行最前面的三位姊姊,一樣在我尚未出世前就往生。所以,前三、四十年的時間,我的人生字典裡,沒有「死」字。
直到,大哥因為長骨刺,醫生手術時誤傷他的脊椎神經,造成他癱瘓而至過世後,「死」這個字,開始如附骨之蛆,時時在心靈深處噬咬著我、驚嚇著我,讓我害怕的估算著:兩老還能伴我多少年?
每當夜闌人靜,「如果老爸、老媽死了,我該怎麼辦?」的念頭,就冷不防的竄進腦袋瓜子。想著、想著,淚水總濕透枕頭。這床榻上無緣無故的垂淚飲泣,一度讓老公很擔心我是否得了憂鬱症?我也不知道這樣的自己嚇自己,算不算憂鬱症,但有兩、三年的時間,我確實深陷在自己構築的悽惶苦惱中。
憂「死別」,方寸紊亂中,我竟開始暗自思忖:如果真要面對,究竟要讓誰先走呢?
每次,自己悲戚戚的陷入冥想時,心裡就有個小小的、怯怯的聲音說:「老媽!」雖然,這聲音一出現,我就連揮自己兩個巴掌,再「呸!呸!呸!」的用力敲幾下床頭,甚至雙手合十祈求神明,說我不是故意詛咒老媽,我願折壽給老媽。但,下次疑問再起時,答案還是一樣。
選擇老媽,並不是我不愛老媽,或是對老媽的愛少於老爸。老媽一輩子沒有自我的為丈夫、子女付出,確實讓我習慣於把她擺在奉獻者的位置而疏忽其重要性;而老爸雖威嚴十足,卻愛跟我談天說地、一起開玩笑、一起捉弄老媽,親近超過老媽。但,這並不足以左右我心頭那桿秤。
選擇老媽,也不是認為老爸更有生活能力,可以在失去伴侶後,快速弭平傷痛情緒而獨活。
我只是在內心深處有個盤算:因為老媽韌性強、健康勝過老爸(她一生只進醫院開過一次白內障手術,連十二個孩子都在家裡自然生產),在「告別」次序上把她排在老爸前,是認為她會很長壽,如果我的念想能成立,那麼她沒走,排在她後面的老爸自然能受「庇蔭」,享壽更長。
這邏輯也許說不通,但,我真的只希望兩老都能長命百歲,我又怎捨得讓老媽先走呢?
但,老媽真的先走了!有好長一段時間,深切的罪惡感緊緊箍住我。雖然,八十九歲算高齡,但總覺得是我的念想,催促著老媽作告別。
昨天,翻著一份賣場的特惠商品目錄,裡頭有老媽最愛喝的梅子酒。我下意識的起身去拿電話,但手還沒碰到話筒就悵然垂下,因為,電話那頭,早已不會有老媽欣然的回應了。
驟雨敲窗,思緒隨著雨聲恣意奔竄,竟又重新演繹起這個已不存在的問題:如果,我當初的念想,先放的是老爸的手,當老爸九十六歲仙逝時,老媽已九十四歲,這高齡再佐以她的韌性,老媽要享百歲高壽,絕非難事…。
唉!又在癡人說夢了,生命的短長,豈能任我安排?雙親的手,再依戀、再不捨,現如今,也都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