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際遇很奇妙,涉足影劇新聞後,一直對充滿爭議的電影大師李翰祥存在高度興趣,但卻始終無緣親炙大師風範。因緣際會,1996年12月7日,我興奮的造訪了他北京古色古香的家,怎料這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因為,十天後他竟猝逝。
由於撰寫《空中驚魂》,思緒飛回那趟大陸之旅。而造訪李翰祥當晚,他爽朗的笑聲,以及頻頻喊「乾」的豪氣,這些天也不斷在我腦中迴旋。
那天下午,製作人周令剛在北京懷柔的「飛騰影視基地」舉行開幕典禮,兩岸三地影人齊聚,熱鬧非常。賓客中,我赫然發現李翰祥熱絡的與現場影人寒暄,立刻趨前表達訪談的意願,而他也豪爽的跟我定下晚餐的約會。
現場另一位製作人楊佩佩,之前曾看過李翰祥的一尊泥燒仕女娃娃,非常喜歡,李翰祥 答應找原師傅再幫楊佩佩燒一個。所以,那晚他要我跟楊佩佩一起去他家裡做客。
原在天津拍攝連續劇《儂本多情》的楊佩佩,當天是與劇中演員鈕承澤、屈中恆一起到北京的,因此晚餐之約,兩位男生也同行。我們四人拿著地址,驅車摸黑找了一個半小時,才抵達李翰祥位於團結湖水碓東里的住家。
車停在一排不起眼的水泥公寓前,老實講,我有點失望。有人引導我們踏進一間公寓一樓,狹小、昏暗和幾乎沒啥擺設的空間,讓我一顆「朝聖」的心直往下墜。哪知,就在左穿右拐,還攀上半人高的木梯、低頭穿過一座窗檯到戶外,再右轉進入另一扇門後,映入眼簾的,竟是一棟擺設古雅的兩層樓屋子。沒錯!那才是想像中李大師的住所。
看到我們一口氣來了四個人,原本準備開飯的李翰祥,可能擔心菜色不足,抓起大衣說要帶我們出去吃館子。但,吃不是我們的主題,所以堅持不出去,李翰祥這才吩咐兩位女傭擺菜上桌。
那餐桌寬約一米,長達三、四米,他在巨幅慈禧太后畫像下的主位坐定後,面前的玻璃轉盤上也立刻堆滿各色菜餚。他吃飯喜歡熱鬧,所以除了我們,他的女助理與男司機也一起用餐。
李翰祥舉起斟滿進口紅酒的長水晶杯迎客,在自豪「坐上客常滿、杯中酒不空」聲中,他眼尖的識出我的酒量。於是,「乾!我知道妳能喝!」他敞著嗓門頻頻勸酒,很快的,桌上就空出了四支酒瓶。他的豪氣與酒量,以及中氣十足的大嗓門,在在讓人懷疑他已年過七旬?
酒精催化下,李翰祥得意的敘述他對兩岸電影的影響。他說,當年他到台灣時,台灣電影並不興盛,在他組國聯電影公司後,台灣影業才開始蓬勃。他到大陸時,大陸也沒有好電影,是他的幾部大片給炒熱起來。他自豪說:「有廿年的時間,我幾乎天天是影劇新聞焦點。」
談到國聯,他翻出許多舊畫報,細說江青、甄珍等資深影星。鈕成澤瞄到畫報上鈕方雨年輕的照片,說:「那是我乾媽!」李翰祥轉頭看看這後生晚輩,笑得好得意。
李翰祥曾以文字得罪過不少影人,但他不怕,誰也阻止不了他對這個浸淫了近半世紀的行業與相關人士,隨興的嬉笑怒罵。
李翰祥和妻子張翠英雖傳吵吵鬧鬧,但幾分酒意下,他念著長桌對牆懸掛、由鄭佩佩的公公原順伯所題的對聯「翰墨結緣蓮池張翠、祥麟獻瑞桃李含英」,還是滿臉情意。他樂呵呵說,對聯把他跟張翠英的名字都包含其中,而「翰墨」所言,就是當年他寫情書追張翠英的意境。
李翰祥酷愛骨董字畫,探問他的收藏,他謙稱沒什麼,不過,轉身指著背後的慈禧畫像,他得意的說:「這絕對是真跡!」
幾分酒意的李翰祥,特意把自己那尊讓楊佩佩驚豔的泥娃娃拿上桌欣賞,誰知酒醉手滑,那泥娃娃在他桌前摔個斷手斷腳。他滿口「沒關係!黏上就好!」但神色上盡顯惋惜與懊惱。
不知是否冥冥中有所感觸,意氣風發的李翰祥,在面對詢問今生最得意的作品時,竟透露著不敢與天爭命。他說:「以前我會回答下一部戲,現在年紀大了,我可不敢再這麼答。」果真,當時正在拍劉曉慶《火燒阿房宮》的他,連那齣戲也沒拍完。
李翰祥大口喝酒,大聲談笑,卻沒吃什麼東西,因此,酒意很快上臉。晚間九點多我們告辭,當他起身送客時,已微醺的必須倚身在椅背上。
一席難忘的訪談,時隔十二年猶歷歷在目。但,當晚豪氣干雲的主人翁,就如那畫像裡的慈禧,如今盡屬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