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總批評老媽「一毛錢都打四個結」,節儉到讓人生氣。但面對選後民生物價漲聲連連,不勉懊惱,當初怎麼沒好好的以老媽為師,勤練「省」字訣。
小時候,家裡經常上演「討價還價」的戲碼,主角正是老爸與老媽。
家裡務農,青菜不只能自給自足,還經常分送鄰居親友;魚,每天會有魚販騎車載來叫賣;但想買豬肉或民生用品,就得上街。
上街,是老爸每周一次的例行公事,只是,每次出門,夫妻倆就得為錢過招。因為,身上從不放錢的老爸,想從老媽身上掏錢,難啊!
那畫面至今還很鮮明~
穿戴整齊的老爸,靜默的站在房門口,用行動告訴老媽「我要出門啦」!
老媽從腰際解下金色大鑰匙,爬上大眠床,打開放在裡頭床架上的方形大木箱,謹慎的掏出一疊紅紅綠綠的鈔票,然後抽出一張紅色百元鈔,拇指、食指在鈔票上來回搓著,就怕多黏了一張,半天才遞給老爸。
老爸頭一撇,不接。
「冇夠喔?你昧買啥啊(不夠喔?你要買什麼)?」老媽伸長手,要把那張百元鈔往老爸口袋塞,就是捨不得再給錢。老爸把身子一側,不讓錢碰到他,臉色明顯不耐。
「好啦!好啦!卡儉ㄟ啦(節省點)…」老媽磨磨蹭蹭,再抽出一張紫色的五十元鈔票。老爸抿起嘴,把臉轉往屋外,神色不快。
「按呢擱冇夠喔(這樣還不夠)?厝裡冇錢(家裡沒錢)…,擱五十好啦(再五十塊好了),兩百ㄟ,唔夠啦(夠了啦)!」老媽就這樣討價還價,一點、一點的掏。
臭著臉的老爸,突然不吭一聲的掉頭跨出門檻,大步就往河堤路走去。
老媽這下急啦,邊湊著鈔票邊在後頭追:「帖去啦,你阿冇錢,昧按怎去街仔(拿去啦,你沒錢怎上街)?」
這樣的戲碼,通常不用走出那條百來公尺的河堤路,就圓滿落幕。因為,老爸會故意放慢腳步,面無表情的任由追趕上來的老媽,把鈔票塞進他的口袋,然後過橋去大馬路上等公路局汽車。
我曾不解的問老爸:「幹嘛走那麼快?又沒錢,別說買東西,你連公車都上不了!」老爸只似笑非笑的看著我。
問老媽:「明知道老爸說一不二,為什麼不乾脆一次把錢給足?」老媽又是那套節儉哲學:「錢歹賺,愛卡儉ㄟ,哪ㄟ出嗄恁老伯這款人,價呢昧參詳ㄟ(錢難賺,要節省,怎會出個你老爸這樣的人,這麼不好商量)。」
這樣的場景看似緊張,但絕不會有事。甚至,我還懷疑這是他倆的生活情趣,才能在生活中反覆上演著。
不過,老媽這等摳錢法,有回真把我惹毛了。
高二暑假時,颱風把附近一個寡婦家的屋瓦掀了幾個大洞,老爸熱心前去幫忙修補,卻不慎被垂折在屋頂的竹枝彈到眼角膜。疼痛不堪的老爸,到羅東一家知名眼科求醫,護士說醫生出國,給了眼藥,叫他等醫生回來再去(老爸那隻眼睛就這樣被延誤了)。
大半個月後,醫生回來了,老爸要去複診,但因為視力嚴重受損,因此讓我陪同前去。醫生說:「晚了!破裂的眼角膜乾了!」老爸臉上如刻的線條,盡顯失望、無奈,領了藥、付了錢,父女倆默默的走上羅東陌生的街道…。
當時已近中午,肚子雖餓,但傷感著老爸的眼睛沒得醫,雖然經過一家家小吃攤,卻毫無食慾。
心事重重的走到公車站牌下,老爸掏出口袋的錢數數,轉頭歉然笑說:「錢冇夠ㄟ,咱擱行幾站價坐車(錢不夠,我們再走幾站才坐車)。」
一股無名火「轟」地在我腦門燃燒起來,我們出來看病耶,老媽居然還把錢摳得那麼緊。九月的秋老虎正發著威,我父女倆大太陽下趕路,算啥?
我拱著老爸:「咱叫計程車,轉去呼伊(回去讓她)付車錢付個夠!」但老爸怎捨得?笑著安慰我,說是慢慢走,就當散步(大中午豔陽下散步?)。我氣呼呼的邊走邊罵,老爸卻指東問西的企圖分散我的注意力。而他的腳程,哪是散步,對我而言簡直像行軍,累得我怨氣更重。
揮汗熬了廿、卅分鐘,終於在一個站牌前停住,當車子靠站,我在車門邊問清到宜蘭的價錢後,父女倆才上了車。
車到宜蘭,還要轉搭往松羅的車才能回員山的家,這段路,就讀蘭陽女中的我,有學生月票可以用,但老爸呢?
當時,午班車已過,下一班是兩點半。老爸說,他去工地找四哥拿錢(當時四哥在市區包了棟房屋工程),叫我在總站等班車,他會在下一站上車。我懷疑他怎知道工地在哪?但他沒等我發問,就快步投身熾熱的陽光下。
忍著咕咕叫的肚子再度坐上車後,每停靠一站,我就起身張望,卻怎麼也看不到老爸的身影。我發急了,不知模糊了一隻眼睛的老爸走到哪去了?下一班車,可得等到五點呀!
下車後,我又氣又急的往家跑,卻見老爸遠遠從曬穀場迎了出來,他得意的呵呵笑:「妳看!我用行ㄟ比妳擱卡緊(我用走了比妳還快)!」天呀!原來「找老哥」只是個幌子,他一個半瞎的六、七十歲老人家,竟直接從宜蘭走了一個多小時的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