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刊於3月21日中國時報浮世繪版〉大姊出嫁時,我才三歲。所以,我們之間的感情不太像姊妹,也不常有互動。近年,她因為嚴重骨質疏鬆而行動不便,雖然離娘家很近卻甚少回去,因此春節回宜蘭時,我便順道前去探視。
年近七旬的大姊看到我,儘管當時才下午四點多鐘,還是疊聲喊著:「吃飯、吃飯。」但,我真的只是「順道」看她,實在沒話好聊,急著走人。
眼看留不住我,因背脊疼痛而挺不直腰板的大姊,動作雖不俐落,但遺傳自老爸的急性子沒變,從幾個外甥女、甥孫女圍著啃食的一大桶玉米中,急呼呼地撈出幾條,隨手抓過一張報紙裹住,硬塞在我手裡,要我路上吃。
大姊的身影、舉動,簡直是老媽翻版,讓塞在雪山隧道入口車陣中、剝著一粒粒玉米消磨時間的我,不禁又想起了老媽。
老媽生前,只要我一回家,她就忙著在我身邊打轉,一個勁兒催我「吃、吃、吃」。正餐、點心、水果之外,連汽水、餅乾、養樂多、泡麵都出籠,就怕我這遊子餓著。我在家待多久,她就重複這些動作與話題多久,雖然心裡嫌「煩」,但也習慣成自然。
念大學時有次回去,老媽不在鄉下老家,而是在市區幫三哥看家。
短暫相聚後,當我要到公路局總站搭車回台北時,老媽急著在屋裡東翻西找,最後,她找出兩顆紅艷艷的蘋果,如獲至寶,往塑膠袋裡一放,要我帶上車吃。
我不愛吃蘋果,更覺得她隨便拿三哥家的東西給我並不妥當,當場拒絕。誰知,我跨腳出門,她卻在後頭喊:「我跟妳去車站!」接著,她手忙腳亂地鎖上大門,拎起蘋果,就在後頭踢踢躂躂追了上來。
大熱天裡,那個瘦長痀僂的鄉下老太婆,寬鬆的碎花上衣與八分長的褲子,掛在身上隨腳步飄盪著;曬得黑亮亮的腳ㄚ子,拖著一雙礙眼的綠色塑膠拖鞋;臉上雙眉微鎖,腦後則是常年不變的老式髮髻。她邁開枯瘦的長腿,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而手上沉甸甸的塑膠袋,則「窸窸窣窣」的在身側前後擺盪著……。
三哥家到公路局總站,抄捷徑約需走十五到廿分鐘路程。母女倆一前一後靜默無言地走著,每回頭看老媽一眼,就忍不住嘀咕:「好土!」那幼稚的「虛榮心」在心裡不斷擴大著,讓我決心擺脫身後的「鄉巴佬」。一出巷口,走到大馬路,我就杵在一個公車站牌前不走了,我要搭車去總站。我想,搭車要花錢,老媽不會捨得一起去。
老媽靠上前來,知道我要搭車後,忙著「雜念」要吃飽、要穿暖、一個人在台北要小心……,然後遞過蘋果。我皺著眉頭跟她強到底,死都不接蘋果,只一再催她回去。
這時,有車子靠站,我說聲:「妳回家啦!」就跨階上車。老媽來不及說什麼,急忙把蘋果往我手上塞,但我反手往後推,頭也不回,任由車掌在我身後關上車門、吹哨離站。
車行後,隱隱不安的我,轉頭偷瞄一下老媽。只見車後揚起的塵煙下,老媽揪著一張臉,大太陽下卻渾身透著落寞與無助,霎時間,我的心也揪了起來。
車子要繞市區一圈,最後才到總站,就路程而言,比走捷徑多出三倍遠。隨車搖晃間,我的心也越晃越沉,我痛恨自己對老媽的態度,痛恨自己幼稚的虛榮心,竟讓當時已近七旬的老媽孤立車陣中,既不顧她的感受,更不顧她的安危。
悔與恨糾葛間,車子進站了。啊…!空曠的站台裡,老媽瘦長的身影竟兀自孤立一隅,聽到車子的聲音,她忙著張眼搜尋我的身影。
下車的霎那,我心頭一熱,淚水差點奪眶而出。我衝到老媽跟前:「不是叫妳回家嗎?妳怎麼來啦?」老媽舒開臉上的皺紋:「車子怎麼開那麼慢,我走的都比它快!」
低頭掩飾泛紅的眼眶,卻正眼對著老媽那雙沾滿塵土的大腳ㄚ,但那一刻,它們一點都不礙眼。不等老媽遞送,我伸手搶過她緊抓在手裡的蘋果,那塑膠袋口濕濕熱熱的手溫,透的正是慈母對遊子暖烘烘的愛啊!
此刻!我好想再從老媽手裡接個蘋果,哪怕是養樂多、泡麵什麼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