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八」為許多台灣人釀造傷痛記憶,卻也意外牽繫了公公這「竽頭」與「番薯」婆婆的一世姻緣。
公公出生於江蘇的富商家庭,是自幼備受呵護的少爺,連到上海念高中時,都還不會扣衣服扣子,需要有書僮陪伴。1945年,家人眼看大陸局勢動盪,因此讓他到台灣念大學。當時念中興大學的他,身旁仍有佣人跟著,但是大陸變色後,他經濟來源也斷了,不只佣人沒了,甚至曾窮到有兩個星期只喝水果腹。
婆婆是彰化人,出生沒多久母親就過世,因此小小年紀的她,被繼母送給人家當養女。養父是心胸寬厚的鄉下公務員,養母對她卻是極盡苛刻,雖然她在養父堅持下念過小學,但在養父看不到的時空裡,她仍是個苦命的養女。
「二二八事件」的延燒,也讓民怨遷怒到一般外省人,風聲鶴唳中,不少人因省籍之故而被追打、圍毆。
當時還在念大學的公公,混亂中跟著幾個同學、朋友,一路逃、一路被追打。倉皇四處逃竄時,公公幸運的碰到婆婆的養父,被這位慈善的在地人,東藏西躲的帶回家去藏匿。
甚少提及往事的公公,有回在節慶小飲後憶及當年逃難的情形時,臉上仍閃著驚恐。因為,同學在憤怒的棍棒下,滿面鮮血的倒下,以及混亂奔逃時耳畔呼嘯的槍彈聲,都深深崁在這少爺書生的腦海裡。
藏匿的日子不短,飲食都是當時才七歲的婆婆在負責。雖然才七歲,但因做慣了家事,加上她天生樂觀,總掛著一張笑臉,反倒成了那避難大學生精神、生活上的一大慰藉與依靠。
公公回到校園繼續學業後,沒多久就又面臨經濟後援中斷的窘境。他是留學生,不像一般從大陸逃難來台的外省人,多少帶了家當而來。窮困潦倒中,幸好有同鄉一位大哥的幫忙,才能完成學業,進而謀得高職教師的職務。
公公一直記得婆婆一家的恩德,因此在攢得一些積蓄後,買了厚重的禮物前去答謝。當然,他更記得那個照顧他三餐的陽光女孩,因此買了一隻手錶送給她。而當時,婆婆已是個十六歲的大姑娘了。
養父在幾天後看到婆婆手上的手錶,心想這還得了,怎麼收了這麼貴重的禮物,那…,只有「以身相許」了。其實,促使養父這種想法的,也是他的另一個善念,老人家管不住自己老婆刻薄成性,他擔心這養女在家裡繼續待下去,前途堪慮,如果有可靠的人託付,還不如早一點離開家裡。
公公比婆婆大了十多歲,當時已有女友,若非要拚著讓生活安定,恐怕早已結婚生子。此時,「恩人」提及要他迎娶自己的女兒,莫說年齡、學歷上的懸殊差距,就算有再大的難處,在「報恩」的前提下,他都慨然應允。
婚後,公公在歷經各種升遷考試後當了國中校長,從台灣頭到台灣尾的隨調派赴任。婆婆起初還曾隨著公公的派任而遷徙,後來顧慮孩子就學,因此定居台北,獨力負起照顧子女的職責,甚至還兼營家庭副業以協助養家。
一生漂泊動盪的公公,情感上相當含蓄,在他那群「竽仔番薯」孩子眼中,他對婆婆應該是恩情大於愛情。但即便是恩情,在上一代的婚姻中,也是個穩固而和諧的維繫因素。
這對因為「二二八」而攜手一生的夫妻,在台幾乎沒有其他親屬(婆婆生父家沒聯繫,養父母也早逝。公公後來雖曾回大陸探親,但因只剩表親,也不再去了),因此感情更加緊密。如今,公婆雖然都已做古,但這段「二二八姻緣」,仍是孩子們心目中的一段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