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逐條問完四哥的醫療記錄,以及身高、體重等基本資料後,將記錄送到我面前,要家屬簽名。
拿著筆,十四年前為大哥簽下手術書的畫面,驟然浮現眼前…。我遲疑著,我有簽名障礙,我更怕自己「帶塞」。雖然,那只是一紙住院記錄…。
最後,我把記錄推給沒戴老花眼鏡的四哥:「看不清楚、簽不漂亮沒關係,還是你自己簽吧!」
家中兄姐雖然多,但他們從不愛麻煩人。像三哥有一年寒假到師大教育講習,除了一大行李箱的生活必備用品,還扛了一條厚棉被從宜蘭搭火車北上,他就是不願問我借、不想打擾我。
不過,碰上疾病時,他們自會想到我。他們認為我在台北,人面廣、見識多,因此會找我介紹醫生。但其實,我熟識的醫生有限,像大哥當年為骨刺所苦,痛倒不得不開刀時,我還真是束手無策。
我在大哥住進醫院後,才接到老媽通知,希望幫忙找個優秀的醫生主刀。我知道病人住進病房後,通常主治醫生也已確定,但我還是四處打聽,看看能否找個醫院的熟人,多多關照大哥。
熱心的周遊,在我詢問有沒有認識該院高層時,積極的說她可以幫忙。次日,我才到病房,就已看到她在跟護理站的護士交涉。從對話的內容,雖隱約得知她跟所謂的高層其實沒那麼熟,但她頻頻叮嚀護士:「麻煩跟院長說,我是周遊,請他多多關照我朋友…。」當時,我雖然有些失望,但對周遊的熱心奔波,真的銘感五內。
由於骨刺壓迫神經,大哥不只痛,行走間還經常因為無力而腿軟,所以,開刀是勢在必行。而主刀的,是位女醫生(我因探病時間湊不上,從沒見過)。
手術前,病人必須簽署一份「同意書」,內容無非強調手術的危險性,如若有意外,家屬放棄追究醫療責任之類(詳細文字我不記得)。
病房內,不論床上的大哥,還是陪伴他的二哥跟我,都認定我是理所當然的文件簽署人(因為我書念最多)。雖然,我對「同意書」的不平等條文無法認同,但輕忽的心態讓我未加深入徵詢探究,只在心裡叨著「醫院擺明了要逃避責任」,還是簽了那份讓我自責十多年的、不得不同意的「同意書」。
手術後,大哥的下半身沒了知覺,醫生說開刀時傷到神經,要他努力復建。
走的進去、癱著出來,原本就寡言的大哥更沉默了。
年輕時因為全心幫忙家計而誤了姻緣的大哥,後來雖有媒人介紹離婚、喪偶之類的對象,但他並不積極,所以此時雖已年近六旬,仍是單身漢一個。
癱瘓在床的大哥,不怨天、不尤人,只遵循醫生的囑咐,努力借助器材來復建。而家人也只是慨歎運氣不好,不去責怪醫生告訴他「開刀時傷到神經」的醫療疏失。全家人更相信,他只要認真復健,終還有站起來的一天,因此把他的病床安在一個空曠的通間裡,白天家人都圍坐在病床邊,陪他聊天、陪他復建,晚上則由四哥、二哥輪流睡在病榻邊看顧他。
但是,每當我回宜蘭,一進門看到雙手拉著吊桿、吊桿繩索尾端套著雙腳做復健的大哥,內心就會湧起深深的歉疚感,總覺得他之所以如此,都是因為我簽了那份「同意書」,就算責任真的不在我,也是因為我「帶塞」的關係。
大哥的復建,其實一點用都沒有。他癱瘓四年,老爸老媽因為年邁,無力幫他翻身移動,只能委由弟弟與弟媳來照顧。大哥的內心世界雖然封閉,但自尊心極強,這種日子對他而言,無疑是一種難堪的折磨。因此,才躺四年,六十二歲的他就無言的走了。
對老爸老媽而言,這雖不是他們第一次嘗到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最大的三位姐姐,我都沒看過),但畢竟那是跟他們相處最久、最溫馴孝順的孩子。所以,在大哥出殯當天,老爸顫顫巍巍的舉杖敲打棺木(民間習俗,責亡者讓父母傷心的不孝)時,倆老悲戚的神情,更加深我的罪惡感。
小學畢業後,大哥就跟在老爸身邊協助建立家庭、賺錢供養弟妹。為全家作奉獻,是大哥今生唯一的功課,而他的奉獻,屬我受益最多。我求學的花費,可以說全是大哥的血汗錢,而我不但無法回饋他絲毫,連他生病時也未確實幫他找位可靠的醫生、未盯著開刀結果、未幫忙爭取權益…。大哥!雖然遲到了十年,但我真心想對您說聲:「對不起!也謝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