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流肆虐,天氣冷颼颼。夜裡躲進被窩的霎那,身體和冰涼的被褥一接觸,不由得一陣顫抖,全身立刻縮捲成蝦米一般。用體溫暖被的當下,思緒常會飄出僵凍的軀體,飛向古早、古早以前,老媽那只簡易的火籠…。
「火籠」是從台語直譯,它是個開口比底部略窄的平口小陶甕,外部用竹編包裹住,以適度隔熱,頂部還有竹編的提把。
小時候,家裡大灶的燃料,除了田裡收割後曬乾的稻草,也有颱風過後大批從山上沖下來,散於河床上的漂流木。冬天做飯時,除了用稻草,也會燒木頭。當木頭燒完後,老媽會把那一截截火紅的木炭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然後用火鉗夾進火籠裡,她跟老爸一人一個的提在身旁取暖。
晚上睡覺前,老媽會先把火籠放在床上,用棉被蓋著火籠來暖被。火籠雖然沒有蓋子,但因為有凸出半月型橫跨兩側的提把,剛好可以頂開棉被,避免棉被接觸到炭火而燒起來。
老媽就寢後,火籠依舊留在被窩裡。老媽像練過特技似的,徹夜總是維持一個仰躺屈膝拱起雙腳的睡姿,她用膝蓋頭頂著棉被,火籠就安穩的固定在她的雙腳之內。我鑽身在她雙腳搭起的棉被帳篷內,暖啊~
小學到高中,我都跟老媽同睡一床。夏日裡,我拿老媽的身子當跨腳墊,老媽耐力真強,總是被我壓到身子痠麻時,才稍稍挪動身軀,所以即便熱到渾身大汗,我還是緊靠著老媽呼呼大睡。冬天裡,有著火籠的溫暖,我不只緊摟著老媽,雙腳更是不老實的往她溫暖的下半身探,借以焐熱冰冷的手腳。
老媽定力強,即便雙腳跨夾著火籠,仍可安穩入睡。不過,有了我像變形蟲一樣在她身旁扭動,就難保不出狀況了。常常,火籠會被我不慎踢翻,搞得餘炭與炭灰撒滿草蓆,害老媽邊叨念邊起身清理。
所幸,狀況通常出在老媽沉睡後的下半夜,這時,原本紅焰焰的炭火已將燃盡,只剩微溫的炭屑,所以,印象中除了草蓆燙出些許焦黑的痕跡外,倒不曾起過火、釀過危險的意外。
國中家裡廚房改用時髦的流理臺後,大灶整個拆了,但老媽和老爸的火籠還在,冬天裡,老爸會在曬穀場上邊烤番薯邊燒木材,藉以製造火籠裡的炭火。木炭霹靂啪啦的爆裂出點點星火,夾著一陣陣番薯香,在傍晚冷冽的寒風中,別有一番幸福的滋味。
慢慢的,記不得是我上大學還是出社會之後,市場上沒人賣火籠了。老爸、老媽的火籠,陶甕裂到無法補了,外包的竹編也散了,火籠,就這樣在我的生活中絕了跡。取而代之的,是燃油的、填裝熱水的各式各樣暖爐與暖水袋。而它們,也與遠離爸媽、遠離家鄉的我,連不上一絲一毫的情感了。
前兩年跟老公提及對火籠的懷念,他居然買了個大陶甕回來,夜裡在我用來當工作室的玻璃屋裡(因為不想在屋內抽菸影響老公,所以自動選擇靠後花園的玻璃屋當工作室),燒炭火烤番薯跟玉米,想藉此讓我重溫些許童年回憶。
雖然,點火後開了氣窗,但這畢竟不像鄉下大瓦房那麼空曠,而且這陶甕也比老媽的火籠大了三、四倍,所以沒多久就開始覺得頭暈不舒服,險些一氧化碳中毒,釀成「燒炭自殺」的烏龍事件。
今夜,屋外飄著毛毛細雨,氣溫更是直直降。雖然,頭頂上暖氣呼呼的吹,臥室裡的電暖爐也已經啟動,在床邊散發熱氣等著我,但是,我還是想念火籠,想念那雙夾著火籠、拱起於棉被內的長腿,想念為我搭著暖烘烘棉被帳篷的老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