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收拾好餐桌,才要坐下來喝杯茶,肚子卻隱隱作痛起來。
我的耐力一向很好,沒吭沒哼的對著電視螢幕發呆,藉此把一天的工作壓力放空。今天稿子截得早,才得以在八點多鐘就吃完晚餐,我不想讓那點疼痛,干擾這寧靜(電視聲音有聽沒有到)的片刻…。
哎喲!不對!整個腹部都絞痛了起來,痛到我忍不住彎了腰,按住肚子呻吟。那種痛法很奇怪,雖然是絞痛,但不是吃壞東西的痛法。我問老公:「你肚子會怪怪的嗎?」但吃了同樣東西的他,沒有任何異狀,讓不明所以的他,急得又是拿止痛藥、又是遞水的,在我身邊直打轉。
呻吟慢慢變成了哀嚎,嚇得老公頻頻探問:「我們去看醫生好不好?」我不想看醫生,堅持爬上床:「我躺躺看,說不定睡一覺就好了!」
但疼痛有增無減,我在床上左翻右滾,才九點,全身就都被汗水濕透了。
我雖鐵齒,但那痛法實在邪門,和我過去的經驗大不同,所以,我幾度動念要起床去醫院。不過,每次捱不住想出門看醫生時,疼痛的感覺就稍微緩和…。
就這樣,我從八點多翻滾到將近十一點,才完全平復。我精疲力竭的沖了個熱水澡,才在客廳坐定,電話鈴突然尖銳的響起,我拿起話筒虛弱的「喂~」一聲,那頭是帶著哭腔的外甥女:「喂~阿姨嗎?阿嬤過去了…」
空氣霎時間凝結,腦門「轟」的一陣亂炸,全昏了…。
我毫無意識的放下話筒,雙腿一軟,癱坐了下來…。老公焦急的追問:「什麼事?什麼事?」我怔怔望著他:「老媽走了…」才吐出這句,我忍不住悲從中來,按住彷彿被撕裂的心,放聲嚎啕大哭…。
那失恃之痛,就發生在千禧年的今晚!
當我從濱海公路飛車回到家時,已是凌晨一點多。依照台灣習俗,父母過世時未能隨侍在旁的,進家門時要用跪爬的。折騰一夜再加上哭了一路,我早已全身癱軟,不需提醒,就連跪帶爬的哭進老媽猶有微溫的懷裡。
老爸老媽的高齡,讓我很早就提心吊膽著失去他們的日子。但,即便早有心理準備,真正面臨時,天崩地裂的感覺,還是讓人無法承受。
老媽吃苦大半輩子,老年雖可享福,但天生個性節儉,讓她在物質生活上,一直很苛刻自己。買東西給她吃,她自己捨不得享受,除了老爸,都要留給子女。常常,高級水果留到爛了,才見她不捨的拿個刀子在那兒仔細挖削,吃那未爛的部分。偶而感冒(老媽身體硬朗、不曾大病)買藥哄她吃,還得強硬的說:「藥拆開了,您不吃我就丟掉!」她才免強吞下。
老媽常說:「人的一生,吃多少、用多少都是註定的,所以要省吃儉用,才能活久一點。」所以,她堅持節儉的信念。
十八歲嫁人、十九歲生孩子,直到半百,老媽都還在哺育小孩,她的一生,全都奉獻給丈夫、子女、家庭。
印象中,老媽總是等家中男人吃完飯後,才上桌吃剩菜剩飯。疼愛子女的她,十二個孩子的生日她記得清清楚楚,鄉下人不興切蛋糕,但丈夫或孩子生日時,她從不忘一早先煮幾顆紅蛋,晚間再燉上一鍋豬腳麵線。至於老媽自己的生日呢?她不知道…
因為外婆早逝,加上民初鄉下女人的地位卑微,讓老媽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身分證並不準,因為早年夭折率高,孩子都是先養一陣子才去報戶口)?國中時,我為了追查老媽生日,循線找到老媽娘家的伯母─一個八十多歲、因為纏小腳不良於行,頸上掛個水桶,緩慢爬過曬穀場要到水溝旁打水的老太太。
面對這樣陌生、讓人不忍的老親戚,我怯生生的想幫忙,但她緩緩搖手。於是,我提高嗓門問她,知不知道「阿未」是哪天出生的?她頭也沒抬(應該抬不起來,因為掛著水桶),依舊像蝸牛似的往前爬,但口裡清楚吐出:「七夕生三天!」
出生第三天是七夕!終於,年過六旬的老媽有生日可以慶祝了。但是,才幫她做過廿幾次生日,就要改做忌日了…。
身為老么的我,一直是老媽最不放心的。她因為不瞭解我的工作,老擔心我深夜還在外頭趴趴走;她不放心我沒生孩子,總愁著我老了由誰奉養?…當她油盡燈枯,生命力一點一滴流逝時,叨叨念念的,還是遙遠的我(台北對她而言,是個遙遠的地方)。
那晚,約八點過後,老媽呼出的氣多,吸進去的氣少了。家人雖知道時候到了,但還是在等待奇蹟,希望她緩過一陣子之後,又能醒轉。老媽在近十一點時,安祥的走了,哀傷的老爸說,老媽生命最後那幾個小時,嘴巴偶會囈動,眼睛偶而半張,應該在念著我、等著我回家。母女連心呀!老媽如此牽腸掛肚,我又怎能不痛徹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