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姑婆愛啃小孩的手指頭,姑奶奶愛咬宏宏肉肉、嫩嫩的臉。
又一次在宏宏臉上留下一道齒印後,他不再含淚帶笑了,嘟著嘴衝著我喊:「妳以後不要來我們家了!」
「什麼?你們家?你們家才不在這裡,這裡是我家!你還沒生出來以前,我就住在這裡了,我只是到台北念書、工作、有了新的家,但這裡還是我的家,你阿公是我哥哥,就像你是翔翔的哥哥一樣,你知道嗎?…」
我火冒三丈,越說越急。好個小毛頭,居然敢趕我,不知道這裡是我的地盤嗎?連你阿公都要讓我八分(比三分還高很多,我這老么一向是家裡小霸王),仗著我喜歡你,居然…
宏宏是四哥女兒的長子,五歲,他還有個弟弟翔翔。兄弟倆大不同,宏宏肉肉憨憨的,既陽光又有禮貌,他燦爛的笑容,更是老爸老媽往生後,吸引我往宜蘭跑的主要動力。翔翔個性十足,瘦伶伶的,以前很孤僻,但最近看到我,總是眉開眼笑的用清晰的語調問安:「姑奶奶,妳好啊!」呵!又是個勾人精。
兩兄弟的爸媽都在上班,親家母也忙,所以從小就交給四哥、四嫂帶。不過,親家就住在一、二公里外,所以兩個小毛頭一放假就會被接回去。
宏宏是個不哭、不鬧的小帥哥,打從會走路開始,每次我跟老公回去,他一看到「公~」(這個單字尾音上揚的稱呼,是他的區分叫法,因為他無法想像這個看起來跟他爸差不多的人,也要叫阿公),立刻轉頭去拿我們送他的積木,要跟「公~」玩。小肥手堆上幾個歪歪斜斜的積木,就問「公~」:「漂亮嗎?」「不漂亮!」老公故意洩他氣,但他只是靦腆一笑,絲毫不受挫折,把積木拆了重新來過。最可取的是,玩過之後,他自己會把積木收好,不像翔翔永遠搞得一屋子玩具。
實在太喜歡他,所以每次看到他,我就忍不住嘴癢。而他每次被咬,只是「啊!啊!痛!痛!」兩聲就停住,有時雖然痛得眼淚忍不住垂到臉頰,但我牙齒鬆開一逗他,他又現出笑容(我好像有點變態)。
記得他才兩、三歲就老想跟我們回台北(老公曾夢見一個小孩在我們床頭大喊大叫,隔年宏宏出生,等他稍大,發現跟夢中小孩一模一樣,這不知主何種緣分),有次我們上車要回台北,他蹬、蹬、蹬跟到車門邊,怯怯的低聲問句:「有我的位置嗎?」「沒!」他又是靦腆一笑,退了開去(那麼小的孩子,想上車怎會是這樣的問話?每次想到那畫面,都會覺得很不忍)。也許真的很喜歡跟著我們,有回老公在小河邊洗車,他也騎著小三輪車過來洗,說是洗完了要騎他的小車子跟著我們的大車回台北。
他幼稚園就學心算,我們亂出題目考他,看他小胖手懸空比劃兩下,答案就出來,樂得我拉過他又是一陣亂咬,誰知他竟迸出這樣傷人的話。
看我一陣劈哩啪啦的喊,他雖然搞不懂「你家」、「我家」的界定,但知道錯了,頭低低的不知該如何是好?四嫂逗他:「吼!姑奶奶生氣了,不會再買玩具給你了!」
我是真的生氣了,氣他說的話是事實。這裡,真的不是我的家了…。
老媽過世後,每回家一次我就失落一次,因為,少了「雜念」的老媽跟前跟後的念「也不生個孩子,老了怎麼辦?把偉仔(三哥二子)過繼給你好不好?」「妳不要給你姐姐、嫂嫂衣服啦!妳自己不用穿嗎?」「我殺了兩隻土雞,你等一下帶回去!」「瓠瓜要不要?我去摘兩個給你…」老公說,老媽對他說最多的話,就是「吃、吃、吃」,說多了是煩,但沒人說的時候,感覺是失落。雖然,四嫂也會殺雞、摘菜、做糕點給我,但,接受的同時已不再那麼理所當然。
沒了老媽儘管失落,但還有老爸,還有一個強大的凝聚力。不愛說話的老爸,只有在我回去時才滔滔不絕,所以兄嫂都很希望我常回去,家,在我心中的分量,這段期間更勝於以往。
老爸出殯那天,大姐嚎哭著:「我沒爹沒娘沒家了!」當時,我雖然悲痛欲絕,但總覺得她的哭法也太誇張了。不過,這種感覺很快就感受到了。幾次碰到新鮮事兒,興沖沖想告訴爸媽,電話一拿起,才想到我已經沒有訴說的對象了,只得頹然放下…
「姑奶奶,這裡是妳家喔,我家在migo(他奶奶)那裡。」宏宏真的嚇到了,跟「公~」玩著疊疊樂,不忘轉頭來跟我示好。我不理他,拉著翔翔玩投籃,但他太小,投不進也就沒興趣,任憑我怎麼叫,他都要加入宏宏跟「公~」的陣營。
「姑奶奶,這裡是妳家,我家不在這裡,我家在migo那裡喔。」宏宏想安慰我,拿著球過來,再幫我宣示一次我在這個家的「主權」。唉!善良的小鬼頭,我哪是在生你的氣,我只是在傷一種你無法理解的情懷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