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面對初相識的人,不管同輩還是師長,十之八九不會念我的名字。
還記得求學時,每個新年級的老師點名,那個「璱」字,不是念「琴」、念「慧」就是念「櫻」。出社會遞名片時,很多人在端詳半天後,會直接問:「這個字好特別,怎麼念?」
知道是有邊念邊的念成「瑟」的發音後,半數的人會再追問:「是什麼意思?」
「形容玉的顏色很光澤的意思,是美玉;另一說法是形容有瑟這種樂器紋路的玉。」
「哇!妳爸取的名字呀!妳爸好有學問喔!」
「嘿!我爸沒念過書,不識字,他只是用台語跟戶政事務所的人員說了個念法,是登記名字的老事務員滿腹珠璣,他如果幫我登記成『色』字,哈!哈!我也只能認了。」
是的,那個年代的農家子弟,哪有機會念書?家境小康的老爸況且如此(其時老爸後來憑自學還識得不少字),身為老大、外婆早逝後必須姐代母職的老媽,就更別提識字、懂國語囉!
印象中,老媽聽得懂的國語,就只有「林美璱」三個字。因為,小學時的很多好朋友是眷村小孩,她們偶而來找我,老遠在河堤路上就會喊我的名字,老媽聽多了,也知道我名字的國語發音了。
當然,只聽懂我名字是不夠的。所以,在我的小學畢業典禮上,她,出了糗(不對!好像是我出糗)。
話說我雖然沒念過幼稚園,但或許天資不錯,加上有個教書的三哥盯得緊,所以小學畢業時,我是全校的第一名。
畢業典禮時,老師說我要代表畢業生領畢業證書、領最高的縣長獎等等,要我請家長來來共享榮耀。我想也沒想,聽了老師的話,就力邀二老參加。那天,老爸田裡有事要忙,所以就老媽一人來參加。
因為女兒是第一名,所以老媽被邀請坐在家長席的前面位置,六旬的鄉下老媽媽,又老又土,和其他同學的父母相較,還真像是我阿嬤。不過,我沒有自卑,因為老媽慈祥溫婉的氣質,在我當時小小的心靈裡,覺得並不會比現場一些聒噪的眷村媽媽差。
「典禮開始-全體起立-唱~國歌──」
在司儀的口令下,畢業典禮開始了,全場起立高唱國歌。
我的眼光自然的掃向老媽的位置,糟糕!老媽居然不動如山的坐著…。老媽絕對不是不愛國、拒絕起立唱國歌,她是聽不懂國語,不知道該站起來。看!她的表情其實也很茫然,不知道大夥兒為何全都站起來?…
就在我發窘的同時,旁邊的眷村媽媽拉拉老媽的衣服,示意她站起來。終於,在「咨爾多士、為民前鋒」歌聲中,她緩身起立…。
我舒口氣唱完下半段的國歌,最後在司儀「全體坐下」的口令中,現場傳來一陣嘰哩喀啦挪動木椅的聲音,全都坐下了…。喔!不!老媽沒坐,她兀自站著。
天啊!那超過一米七、腦後梳著老式髮髻、寬鬆衣褲罩著略顯痀僂的瘦長身影,說有多礙眼,就有多礙眼。現場沒有一對眼睛不盯著她看,我的臉,轟的一下,燒到了耳根後…。
又是旁邊眷村媽媽拉她的衣服,她才慢慢坐了下來。坐下前,她還不忘用眼光在人群中搜尋我,害我差點把臉埋進大腿裡。所幸我還算鎮定,因為立刻就是一連串的頒獎、演講,我努力排解發窘的情緒,完美的完成我人生的第一件大事。
典禮後,我抱著一大堆獎品去找老媽,本來有些抱怨想發作,覺得她讓我丟臉,但一看到她不自在的靦腆模樣,我當場吞了回去。老媽何錯之有?是我太不懂得體諒了…。
當下,我挽著老媽的手,昂首慢步一起走出校園…。「攏是鋼筆跟相簿喔?哪會攏沒吃的、用的〈指民生用品〉…?」老媽邊走邊好奇的翻看我手中的獎品,對她的疑問,耶~哇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