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向不信靈異傳說,但老爸的驟逝,讓我對冥冥中的事,無法鐵齒。
多年來,跟我一起期盼雪山隧道通車、好經常往來北宜旅遊的老爸,在沒有重大疾病的情況下,之所以沒能多等五個月(「遲到的雪山隧道」提到),實踐我們「雪隧之旅」的約定,我相信那是因為他要趕赴老媽的約會,要將他們陽世七十一年的牽手情,在另一個世界延續。
一九二九年,十八歲的老媽嫁給廿歲的老爸。婚姻是媒妁之言,進洞房前,兩人壓根兒沒見過面。
這個媒做得好呀!老爸急性子、老媽慢半拍;老爸慷慨而不揮霍、老媽節儉卻不吝嗇,夫妻倆搭配得天衣無縫,恩愛無比。
當祖父母相繼過世,身為么兒的老爸被迫搬離祖宅時,夫妻倆帶著當時已出世的五、六個孩子,在稻田中另起茅屋,齊心打拚。
日據時期,靠著幾塊薄田想起家可不容易。老媽常說,因為收穫多數得上繳日本人,餐餐都是稀到撈不出米粒的地瓜稀飯,孩子根本吃不飽,只好在稻穀收成後,偷藏一兩麻袋。日本人搜查得緊,他們就東藏西掩的,剛收割時,藏在家裡的木床下或布蚊帳遮擋的床架頂,等下期稻作長出一定高度時,再趁夜裡搬藏到田裡。要吃時,就在家裡偷偷自己樁米,一家大小苦熬!
而那茅屋,戰爭時期幾公里外的地方落個炸彈,都能晃到像要解體似的。不過,夫妻倆積極樂觀的帶著孩子們打拚,十幾年也拚出興建大瓦房的風光局面。
童年,我最喜歡颳颱風的日子,因為附近鄰居都會到我家避災,平日沒玩伴的我就有得瘋了(現在想想,好像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痛苦上,罪過罪過)。滿滿一屋子的人,老爸跟大人們擔心著誰家的屋頂被掀開了、誰家的田淹了水,等風雨稍歇便出去探視、幫忙搶救;老媽則忙著煮大鍋飯、大鍋菜,以及燒水給孩子們洗澡。
此外,家裡也經常有人上門借貸。老爸總告訴我們:「少吃一口飯不會餓死!」所以只要人家有困難,稻穀總是幾百、上千斤的出借(以前多半借稻穀去換現金)。節儉的老媽偶會勸老爸少借一點(因為經常有借無還),但不會堅持(堅持也沒用)。有回過年缺現金,老媽想著外頭上萬斤的稻米沒人還,因此背著老爸帶我去附近一個債務人家裡,客氣的詢問可否還一點?怎料對方賞以白眼開罵:「大過年來討債,想觸霉頭呀!」而老爸獲悉後,更以嚴厲的口吻訓斥老媽:「人家如果有,會不還嗎?」他們夫妻不曾大小聲,因此這事讓我記憶深刻。
打從我有記憶,相親相愛的老爸、老媽總是夫唱婦隨,不曾有超過兩天的分別。十幾年前老爸上台北動白內障手術,老媽被勸留在家裡,但兩人熱線不斷,老爸手術後在我家才待一晚,不等拆紗布就堅持「爬」回去。老爸有一眼六十幾歲時就看不到,僅剩的一眼動刀蒙著紗布,那可等於「全盲」啊!
就是這份緊密依戀的牽手情,當老媽於二千年底過世時,老爸椎心的哀慟,任誰看了都不忍心。
一九九九年摔斷腿骨、手術後無力走太遠的老爸,這時多半以輪椅代步。老媽還未入殮前,他不時的轉動輪椅靠到老媽身邊,掀開她臉上的蓋被,不捨的摸摸她的臉、捏捏她的耳朵,臉上剛毅的線條此時盡寫無助,呆望著我問:「都冷了,怎麼這麼快?」等一下,他又過去摸摸她的額頭,沒有半顆牙齒的嘴巴,強抑哀傷的顫抖著:「沒啦?這樣就沒啦?…」免強被哄上床後,卻見他側身面牆,壓抑著沙啞的聲音低聲嗚咽…
老媽走後,老爸經常念著:「妳媽怎麼還不來帶我走?」兄嫂則愁著:「阿爸都不吃飯,人越來越瘦」。我想盡各種方法逗他,「要吃飯,把身體養壯一點,我帶你到台北看楊麗花!」這招雖有效,但濱海公路太累人,所以次數並不多。
老爸雖然瘦,但健康情況一直還不錯。二○○六年一月廿三日一早,外甥女照例推他去河堤上繞一圈,享受晨露的滋潤、呼吸青草的香氣。回家後,他還跟四嫂聊了幾句,當四嫂進廚房幫他把早餐端出來時,只見端坐輪椅的老爸,頭斜垂一邊,已經走了…。
夜間總睡在老媽舊床、就近照顧老爸(一房兩床鋪)的四哥說,老爸走的前幾個晚上,經常呼喊老媽:「阿未啊!妳拉我一把呀!」他叫到連三歲的小姪孫(四哥的孫子,黏著他爺爺陪曾祖父一起睡),白日裡也會學著喊:「阿未啊!阿未啊!」
老爸往生,四哥到鄉公所申請死亡證明及下葬公墓的墓地,當他領著鄉公所批發的文件,到公墓勘查墓地時,全身的汗毛「刷」一下全都豎了起來。因為,老媽旁邊的墳地曾幾何時空了出來,鄉公所批給老爸的,正是這塊緊貼著老媽的墓地,夫妻倆又可以相依相偎了。
那擁擠的公墓一直一位難求,老媽左邊那座墳,剛剛撿骨清空,老爸就來了。這樣的巧合,讓我們不得不相信,無病無恙的老爸,真的是因為老媽的招喚,去搶占那個可與老媽繼續相伴的好位置。
從一九二九到兩千年,七十一載的牽手情,對他倆來說還不夠,所以,在陰陽相隔六載後,他們又在另一個世界執起了對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