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價雖然略見回穩,但面對民生物資的飆漲,我不得不精打細算。
趁著休假日,驅車回宜蘭採摘免費的吧!
「反正雪山隧道通了,回家不用一個小時,划得來。管他是哥哥還是姐姐種的,能摘的菜你都放手摘,千萬別嫌多啊!」出發前,我這「女兒賊」不斷對老公做「勤前教育」。
竹風蘭雨,真不是蓋的!儘管台北是涼爽的好天氣,一出雪隧就變天,迎面而來的是霏霏細雨。
濕漉漉的菜園裡,豌豆還沒開花、蒜苗尚未長好、絲瓜已過期、青蔥則被雨水淋壞了。還好,韭菜、地瓜葉非常茂盛。想起大賣場現在的韭菜一小把也還要二、三十元,前陣子菜價正飆時,一小把地瓜葉都要五十五塊錢,當下彎腰認真割將起來。
小鐮刀割著地瓜葉,一個遙遠的畫面突然閃進腦海…,那是我今生所能回想最早的一個記憶,大約是我兩、三歲時。
畫面是:老爸背著我狂奔在屋後田埂上,跑到離家約七、八十公尺外的菜園裡,把我藏在茂密的地瓜葉下(稍大後,我在那地瓜園多次遇到蛇,還看過兩公尺長的大南蛇,還好當時沒有…也許有,只是太小不知道怕、不記得了),然後轉身回去…。
其實,藏在地瓜園之後的事,我全不記得了。但是,老爸逃難似的緊緊背著我狂奔,那股緊張氣息,那份相依為命的感覺,恍如昨日,依舊那麼的清晰。
原來,隔壁村有一戶人家,因為膝下無子嗣,打聽到老媽的多產,前後生了十二個小孩,特地上門要求老媽割愛,希望把老么的我送給他們當養女。
食指浩繁下拚出小康家境的老媽,認為對方環境很好,我若過去可能生活得更好,因此就一口答應。只是,老爸斷然否決!在對方要來接我時,他連看都不讓對方看到我,遠遠瞧見三輪車從大馬路轉進門前的河堤道,二話不說就揹著我去藏起來,然後回家把客人趕走。
老媽笑說:「你阿爸可能認定你是『卵尾』,不可能再有更小的孩子了,所以不捨得放手。」
宣統二年(民前二年)出生的老爸,和民國元年出生的老媽,半百有我,心情可是大不同。老媽說,那麼老了還懷孕,很不好意思,曾偷偷上中藥舖買打胎藥,不知是藥鋪老闆故意錯給安胎藥,還是我生命力強,總之,我還是報到了。而且,是老爸在家親自接生的。
由於我差上面的姐姐足足有六歲,老爸特別疼我。嚴肅剛烈的老爸,連腳步聲都足以讓爭吵中的五姐、六姐立刻噤聲,唯獨我不怕。因為,我上小學前都跟老爸一起睡,夜裡不敢摸黑上廁所而尿床(別笑,因為節儉,連五燭光的燈泡都捨不得亮,真的很可怕,所以印象中五歲還尿過床),也是老爸爬起來清理。
俊帥的老爸雖然嚴肅,內心卻相當柔軟,他樂善好施,除了經常幫助鄰居,也造福村里。大雨中,經常看他披著塑膠雨布、扛著鋤頭,去填補被大雨沖刷出的馬路坑洞,或者修整被風雨壓折在馬路上、妨礙交通的竹子與樹枝(他有隻眼睛因幫忙修復鄰居被颱風掃壞的屋頂,被竹枝彈破眼角膜,因醫護人員延誤,眼角膜乾了,致使他雙眼看似完整,但其實有隻眼睛完全看不到)。因此,打從求學開始,我雖然發現他比同學的爸爸都老,很多同學初見我爸媽,還以為是我阿公阿嬤,但我還是很喜歡跟老爸一起上街,或一起去河裡釣魚、抓螃蟹。
一起捉弄老媽是我父女倆最大的樂事。節儉的老媽,每當有客人來家裡,總愛把伴手禮(以前多半是餅乾、麻糬之類)藏起來,她自己當然捨不得吃,但也不願我們一次吃完,所以會一點、一點的分幾天拿出來給我。有時她藏忘了,還會放到發霉。所以,每當有訪客,等我放學回家,老爸就會負責把風讓我去翻找,然後父女倆跑到菜園裡分贓,吃個精光後再心滿意足的回家「看好戲」。有時,老爸也會整我,明明沒人來過,但他會編假消息,然後「欣賞」我滿頭大汗的「尋寶」。
高中課業繁重,夜裡補完習坐九點多的晚班車回家時,附近鄰居幾乎都已就寢。老爸知道我怕黑,晚飯後,他總是先上床瞇一下,然後在班車快到達時,拄個手杖(他已近七旬,加上門前河堤路上夜裡常有龜殼花、雨傘節等毒蛇出沒,手杖用處頗大)、拿個手電筒到大馬路邊等我。公車到站後,他就亮手電筒招呼我,我則邊跑邊掏出學校買的酸梅夾心黃金糖,一口塞進老爸嘴裡,勾著老爸瘦瘦的手臂溫馨的回家。
上大學時,老媽堅持女孩子能念高中已不錯,何況就連三哥都是念公費的師專,怎能讓我去花大錢念私立學校?雖然財政一直是老媽管理,但老年鮮少動怒的老爸,臉色一鐵青還是很有震撼力。我,就這麼北上了。
離家卅載,每次回家,老爸都有說不完的話,絮絮叨叨的跟我「報告」村里趣聞,越老越像小孩般依戀我。尤其,老媽在兩千年撒手人寰後,等我回家變成他生命中最大的事。有回我賴床,下午兩點多才回到家,當車子轉進門前曬穀場時,只見他漲紅著一張臉苦坐門口,他因擔心我路上出狀況,已急到氣血翻騰,差點暈厥。
累呀!老爸!濱海公路一趟要兩個半小時,再加上要跟砂石車、聯結車搶道,不好走呀!
我安慰老爸,「等雪山隧道通了,我每個星期都回來,到時候車子不用坐那麼久,你也可以常常到台北玩…。」雪隧去年六月通車了,老爸卻搶先在一二三自由日去見老媽了…。
「雪隧通了,妳回家很方便了!」一年多來,朋友見面常會跟我這樣說。但,對我、對老爸來說,它,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