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伊佳奇
父親代表著什麼?是一種角色扮演?是在盡傳統的義務?還是人類一種愛的傳遞?
今年的「父親節」對我這一輩子而言,是真正感受到「父親」這角色對我的意義與重要,也是這五年多來,照顧得到失智症的父親,最大的心得,與真正認識我的父親,也體認到對我而言,什麼是平凡中偉大的父愛。
這也有些諷刺,如果父親沒有得到失智症,母親沒有突然過世,我也不會在五年前,毅然決然地離開職場,專職照顧父親,又為了協助其能減緩失智症的退化,幫助其穩固深層記憶,進一步帶著父親返鄉探親,到訪他過去成長、求學與居住過的環境,這一輩子可能沒有機會真正去認識與瞭解父親,唯有的瞭解只知道他是位威權式的父親。
在我的記憶中的父親,是一位早在民國 47 年就已退伍離開軍隊,但心中一直懷念軍旅生涯,口中永遠談的是「對日抗戰」、「徐蚌會戰」等戰史,對我的教育永遠以打罵替代理性溝通的方式。
猶記小時候過年時,他會為我買玩具槍,但也會因其童心未泯,與我搶玩具槍玩,我不讓他玩,他可以用腳將玩具槍踩壞,讓大家都玩不到,以玉石俱焚的方式,來面對我的任性。
也記得小學時,與同學一同到學校隔壁的游泳池游泳,只因沒先告訴他,回家後,他就當著客人面前,直接用棍子與皮帶打我。
每當他事業不順,以酒澆愁時,我如果與他頂嘴,那就立刻是幾巴掌侍候,甚至加上用棍子與皮帶打我。
家中,他常收集他口中所謂的「家法」,各種藤條與棍子,如果這些都打斷了,他身上的皮帶仍是會拿出來用的。
他既要我好好唸書,卻與我母親經常邀朋友在家中打麻將。我唸建中時,雖然當時家就在學校附近,我卻只好與外縣市的同學一起在外面吃晚飯,留在學校唸書,唸台大時,每週七天,天天在學校上課與圖書館唸書,就是不想回家見到他,回到家,都是晚上 11 點以後,他睡了才回家,最好彼此不要打照面。
易怒、暴力、常喝酒與酒後滿口粗話是我對父親的認識。
所以,我告訴我自己最好早日與其不要有任何關係。但不可否認的,父親在經營各種事業上,雖然沒有很大的成就,但也累積相當的財富,讓家人豐衣足食,我們唸書無後顧之憂。
所以,就算是想能早日與其不要有任何關係,為了能繼續順利完成學業,也只好忍耐他的壞脾氣與暴力行為。
我留美後返國教書,將我利用在美求學時期,打工賺到的數萬美金交給他,就當作我出國唸書所有費用,都還給他,我覺得自己已沒欠他了,今後可以不再受他的氣,忍受他了。
但他還告訴我及親朋好友,我當年出國時,他結匯給我唸書的錢,匯率是41,我雖然還等數的美金給他,那時的匯率已是 34。
接著 20 年,我獨立在外工作生活,盡量不與他接觸,偶爾利用週末才去探望他們,專心自己的事業,財富的累積早已超過他。當我為著健康,將胖一輩子的身材減肥減了 32 公斤時,回家探視他們,母親卻告訴我,父親發現我瘦了,擔心是不是沒錢吃飯;此時我才開始領悟到父愛,試著將所學的社會科學對人格的分析方法,放在父親身上,開始去瞭解他。
事實上,當時,回家看他,他已經常有懷疑有小偷進入家中及有人要害他等言語,甚至母親外出打麻將,或辦事,他擔心母親拋棄他而出走,經常將印鑑、存摺、稅單等重要文件藏起來,讓母親也找不到,就指責母親自己藏起來,或亂擺,最後,母親只好掛失,重新申請。
此刻,我將這些徵兆詢問當醫生的同學與朋友,才知道他可能患有失智症,趕緊請母親帶他看神經內科,並依醫生指示按時服藥及作息;但他們毫無病識感,就像母親長期高血壓,因為沒有流血或疼痛,就不按時服藥,改變飲食及生活習慣,父親有失智症,也不按時服藥,改變飲食及生活習慣,所以兩人病情只有更糟。
直到母親因不按時服藥,長期高血壓形成左心室肥大,心肌梗塞而突然過失,我立刻安排結束自己的事業與工作,專職開始照顧父親,並參加各種照顧失智症的訓練、研討會,接受照顧失智症職能治療的訓練,廣泛收集並閱讀有關失智症的書籍資料,用自己過去的所學及對失智症的瞭解,與醫生及專業人士請教後,規劃出一套適合父親的照顧方案。
剛開始,必須忍受與接受,他又收集一推棍棒打人或想自衛,因年紀已有 84 歲無法再拿來打我,他只好經常打電話報警,稱兒子要謀財害命害他,讓警察核槍實彈上門抓「兇嫌」,甚至,到門外呼喊救命,也說兒子要害他。
此時,我不再選擇逃避,努力去面對他,去接受他,因為他是我父親。
旁人問我,為何願意如此作,我淡然地說,他給了我生命,我一輩子可能有 5、60 甚至 6、70 年的生命,現在回饋他 5 年,或者 10 年,也是應該值得的。
他生我、養我,有求什麼嗎?再賺更多的錢,連生我、養我的父親都不顧,又有何意義?
事實上,在失智症患者逐漸喪失即時與近期記憶時,為幫助父親加強遠期的記憶,2004 年,在陪他到四川成都與其軍校 19 期的同學參加畢業 60 週年慶祝活動,讓父親重溫其 18 歲,在草堂寺、西教場出操上課的回憶,從這些叔叔伯伯口中,開始認識父親,他的聰明、認真、敬業與投入,對人的大方,重義氣與承諾。
在返鄉探親後,我希望父親在他兒時出生成長的環境中,能增加自己對記憶的信心;從親戚口中,我認識到父親對家庭每位成員的照顧,不求回報用心的付出。
在陪父親到我幼年成長每一個的環境,希望他對過去曾與母親,一同為著家庭篳路藍縷,辛苦走過的歲月,能穩固其記憶,從過去的鄰居口中得知,父親結婚剛退伍,找不到工作,怕有限的退伍金會吃完,曾經到市場賣過菜;經營書店時,與母親是全年無休照顧店面生意;從事塑膠廠、針織廠、汽車零件等生意,他都是因認真投入,由門外漢走到賺錢,但也因不知如何面對挫折,不斷選擇轉行來逃避。
此刻,我開始從另一角度來看父親,他是有平凡中偉大的父愛。
因為,在那個大時代中,他自小與其兄長離家到省城,或後來到成都唸軍校,從沒有人教過他如何扮演好父親的角色,軍事化的教育只訓練出他的權威人格,傳統中國的父愛,只出現在對子女唸好書的要求上,及努力賺錢,讓家人無缺衣及餓肚子之憂。
所以,不管他如何再叫警察,報警稱兒子要謀財害命,我與內人一同願意照顧這位已患失智症 8 年,由疑似、輕度走到中重度失智症的父親,猶如西洋老歌那首「他不重,他是我兄弟」,我常唱起,並改成「他不重,他是我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