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蕙仙

「妳看舞者的腿剛剛好伸展到 180 度，我就在這個  moment  （時刻）拍下來的。」謝孟雄看著自己一系列探戈舞者的攝影，忍不住露出快樂得意的神情：「我不是用眼睛拍，是用耳朵拍，從音樂的節奏抓按快門的時間點。」他說，舞者的動作非常快、稍縱即逝，如果是用看的，等到精采的畫面出來時，已經來不及了。

攝影與音樂是謝孟雄生命中兩件非常重要的要素，但他與它們的相遇，卻只是偶然。初中時，當時有位想追阿姨的男子（後來成為姨丈）買了台相機送給謝孟雄，「應該就是想要討好我吧！」當時相機還是非常稀有的東西，謝孟雄拿起來到處拍攝，這一拍，就停不下來了；而音樂則是來自家裡的氣氛，「從小家裡經常有很多音樂家出入，大人的談話中總有音樂，我在一旁也耳濡目染、有了興趣。」

每次做一點 累積成碩果

人生如果能夠只從自己的興趣出發，或許謝孟雄會選擇走藝術相關的路，但在他成長的年代，「男孩子學醫是被認為最有出息的決定，」所以他唸醫學系，在美國和台灣也都做了多年名醫，「沒想到現在退休下來，竟然有很多人不知道我以前是『謝醫師』，還以為我是『攝影大師』。」站在自己的攝影作品前，謝孟雄說：「其實我沒有學過一天攝影，如果大家覺得我拍的東西不錯，那只有一個訣竅 ，就是『一直拍』，所謂的『just do it』。」

謝孟雄給自己的人下了一個註腳：「不是只有夢想，更重要的是有實踐的動力，因為我知道，什麼事都不會一下子就看到成果，你就是要花時間去做，每次做一點，一點一點累積，時間久了，就會看見成果。」他說，這個習慣是在美國醫院擔任醫師助手開始的。

「當時主治大夫開完刀就會要我寫一份報告，」謝孟雄說，行醫的工作非常忙碌，有時很可能一天動了不只一次刀，每次手術後如果不馬上把重點記下，事後累積起來，出錯的機率就很高，舉例來說，「兩個病人都開子宮肌瘤，但狀況很可能完全不同，如果一不小心『張冠李戴』，那還得了?!恐怕就要引起醫療糾紛了，所以我從年輕時就養成習慣：今日事一定要今日畢，因為明天變數太多。」

不必多 但一定去做

酷愛旅行的謝孟雄出版了一本《中歐管樂節》攝影文集，這是二○○六年他率實踐大學音樂學系管樂團赴歐洲參加管樂節表演出的遊記，除了他向來引人入勝的攝影呈現出中歐的美好風光之外，清新的文字也訴說了他當時一邊帶團表演一邊遊旅的豐富感受，「其實這本書寫起來不會特別費事」，謝孟雄說，撇步就是「每天記一頁心情」，不管再累，他回到旅館，一定要坐下來把當天的行程和心情記錄下來，「不用多，但一定要做。」

謝孟雄說，很多人旅遊回來後，很想把自己的見聞和感受寫下來，但是有時一趟旅程十幾、二十天，當下沒有記下來，回來後有時連照片是在哪裡拍的，都不大記得了，更別說重現旅遊當時那種細膩、靈光一現的感動，結果是「照片堆了幾年也沒整理，旅遊好像也就變得『船過水無痕』了。」

謝孟雄說，人生活到如今，他愈來愈能感覺到自己的快樂和滿足，「最主要就是來自於『做』這個原則，就像杜威說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法則』，這一點，我完全認同。」他說，這個時代最缺乏的就是做，「會說的人太多了，只有真正做出來才有價值。」

就一個銀髮族來說，謝孟雄認為，「做」的重要性又更高些，因為人年紀大了就很容易給自己藉口，體力不好啦、學不會啦……等等，讓很多銀髮族的生活缺乏動力、沒有變化、陷於枯燥；對銀髮族要選擇什麼東西做為退休生活的寄託，他的建議是：「挑選一、兩樣過去曾經做過的，然後，花時間和精神『做下去』，不必多，只要做。」

謝孟雄說：「相信很多人在年輕時都曾涉獵過一些有趣的事，但很可能以前須為五斗米折腰，所以沒辦法耕耘下去，」現在既然退休了，比較有時間，就可以從裡面挑個一、兩樣出來，做為退休後鑽研的目標，畢竟如果你年輕時曾經做過、學過，那就表示你應該是有興趣的，「曾在年輕時候感動過你的東西，年紀大了之後要再繼續下去，應該就比較沒那麼困難吧。」

對人生風景好奇且感動

退休後的謝孟雄仍悠遊在攝影的世界裡，他說：「我有個Contax相機用了四十二年，到現在還是非常好用，而且用久了，已經有『人機一體』的感覺，拍起來特別順手。」人跟機器到這麼和諧的感覺，經歷的就是時間，「還有，不停止的實際去做。」

謝孟雄說，曾有人讚美他的攝影作品中有一種音樂性在流動，問他是怎麼樣辦到的，一身功夫全來自無師自通的他說：「我已經拍了快六○年，並且，一直到今天，我還是被眼前所見感動。」手上的相機只是謝孟雄對人生風景無窮好奇的媒介，真正重要的是「我覺得一路走來，遇見過太多美麗的東西了。」這分對生命的禮讚與喜悅，或許才是謝孟雄攝影不輟的動力。

在《中歐管樂節》一書裡有幾張布拉格的夜景，刻畫出這個古老城市在現代燈光下的迷離幻境，而你能否想像一位七十三歲的老先生在陌生安靜、人們早已熟睡的深夜裡，揹著相機到處跑的情景嗎？「這個夜裡的相遇給了我旅行中的詩意思考，我不能不把它給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