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盛雯／專題報導

小雪今年 36 歲，卻已經送走了爸爸、爺爺和奶奶。她和男友交往10年，兩人陪伴著，陸續也送走了男友的祖母、外祖母、大嫂和父親，生離死別看多了，對於死亡，小雪從一個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害怕的小女孩，變成會和醫師討論病情、會和病人商量「希望辦什麼樣喪禮」的成年人。

身不由己 命不由我

小雪19歲時，在台北榮總親眼看著罹患淋巴癌的父親最後如何被急救，一句話都來不及說，父親在完全不知道他就要永遠離開的情況下走了，那眼神裡的驚懼，多年後還燃燒在小雪的腦海。

十多年後，爺爺因為主動脈瘤破裂，瞬間大吐血，鄉下的醫院裡，濃濃的血腥味中，跑著進病房的急救人員拉起布幔按壓著爺爺的心臟，小雪和奶奶則不知所措的看著爺爺露在布幔外的雙腳。

當爺爺的遺體被送到殯儀館，炙熱的夏天午後，小雪姐妹倆攙扶著奶奶上廁所，一轉身卻見爺爺光溜著身子，孤伶伶被扔在髒兮兮的洗手台上，臉孔朝下。這是小雪第一次看到爺爺的裸體，那一幕她永遠忘不了。

隔年，當肝癌末期的奶奶再也不能只留在家裡照顧時，小雪和妹妹不需言語，很有默契的將奶奶送進安寧病房。她們不希望曾經發生在爸爸、爺爺身上的事，在親愛的奶奶身上重演。

那段時間，小雪和妹妹幾乎以院為家，一下班就到醫院，把握倒數的相處時光。原本絕口不提自己病情的奶奶，在一次醫師巡房時聽到「腫瘤可能會爆掉」的話語後，終於嚎啕大哭，接受了她再也不會好起來的事實。

人生安詳美好的句點

此後，奶奶平靜度過人生最後一段旅程。小雪拿出過年時幫奶奶新買的紫紅色棉襖問她：「到時候，給妳穿這件衣服，好嗎？」奶奶點點頭，答應了。當小雪的妹妹帶來奶奶穿了幾十年的訂做襯衣，老人家流下眼淚說：「我真的很高興，可以穿上我最喜歡的衣服。」

阿雪從小怕鬼，安寧病房的深夜經常有病人往生，守著奶奶的冬夜裡，小雪心裡多少有點兒害怕。有一晚，癌末瘦到不成人形的奶奶卻張著大眼睛告訴小雪：「不要怕，這世上沒有鬼。」對小雪來說，那是一輩子愛看鬼故事、相信鬼神存在的奶奶，送給她最體貼的一份禮物。

奶奶走前兩天的夜裡，她將小雪和妹妹喚醒，眼裡滿是憐愛，語氣萬分不捨。看著她一手帶大的兩個孫女，她說：「我就要死了，以後永遠見不到妳們了。妳們要好好保重身體，要注意健康。現在我們要好好抱一抱，緊緊抱在一起。」黑暗中的擁抱，熱淚滾滾而下。

奶奶住院時，小雪相熟的親友、同事曾到醫院探望，對於所謂安寧病房，有了初次印象。幾年後，當初忌諱探病、唯恐觸霉頭的其他長輩也生了重病，面對生死關頭，小雪奶奶病房中的寧靜景象浮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