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紅旭
做夢也沒有想到,遲了二十年的夢想還可以有機會實現,想必熟年遊學或留學也可能是未來趨勢之一。只是更沒有想到,遊學日本,為了學日語,竟然在老人國的養老院當了
整整一年的義工。
想學日語與養老院有何關係?大有關係嘍!
突發奇想到養老院學日語,真是天方夜譚。有一次有朋友到日本出差,順道看看我,聽我發發牢騷,我當時已在日本住二個月了,除了房東不認識半個人,到日本本意是體會異國生活,一圓年輕時的夢想,可以有在國外住居的經驗,學語言的部分,套一句廣告詞「自然而然學會外語」。可是誰也不認識,要如何自然而然學會外語?朋友一聽,異想天開的說:「我們來想想,在日本社會中,誰最有閒可以跟你聊天?」我隨口回答:「當然是老人嘍!」上班族上班,學生上課,家庭主婦忙家事,只剩下老人最閒嘍。
找長者聊天 交朋友學語言
這個 idea 真是個美好的開始,好像在大海中覺得快淹死了,突然抓到一根浮木,就是它了,沒別的選擇了。日本這個老人國什麼都有,尤其老人最多,而老人是不會主動來找你聊天的,那我只好到養老院找老人們聊天嘍!我的老人國的養老院義工之旅就這樣開始了。
從一開始透過朋友洽談當養老院的義工,到真正進了養老院,已經是三個月後的事了。一層層關係,一層層考量,最後院方還是礙於人情才讓我試試。當時我天真的以為,很容易就可以選擇在老人國中最健康快樂的高級銀髮養老院當義工,順便了解長壽的日本人在退休後,如何規畫退休生活的種種心得。這真是想得美,想打入日本社會實在辛苦!最後只有這家位在離橫濱車站約五分鐘的一個「住宅區內暫住中心」(short stay center)願意收留我當義工。
真是謝天謝地!我心想,這老人國真是進步又奢侈,應徵義工陪聊天原來並不是容易的事。
雖名為暫住中心,其實這也是一種養老院的形式,想像它是專門提供給老人暫時居住的旅館就對了,居住的時間從兩三天到三星期都可以申請入住,也可稱它為短期的養老院。
基本上,到暫住中心的高齡者都是頗受身心病痛折磨著的老人,這些無法獨立生活的長者,從五十多歲到一百多歲的都有,而集中在75到93歲左右的最多。相較於先前以為可以和健康的銀髮族開心聊天的期望,當我看到這群老人時,不能不說有點失望,但這是我唯一的機會,只能硬著頭皮上場了。我的義務工作內容是陪老人說話,娛樂老人。
人生的晚場電影院
這裡是人生終場的直擊現場,許多人生終曲在完全沒有預期的情況下,在我眼前一幕幕上演,想躲也躲不掉,只好硬逼著自己直視。原本不想這麼早面對「衰老」、「病苦」、「死亡」這些事的,可是來到這裡,我愈發了解到,這裡正提前預演著我的未來,只不知上帝派演的是哪個角色。
我想:若有自主性,首先我不要老;這不可能,那麼就老得晚一點,這得在身心上都努力,好的身體及好的心理建設要從現在開始做調整;如果真的老了,那麼也只能服老,因為對抗地心引力是沒有用的,服老還可以抗老,延緩老化的腳步,其他就交給上帝了。
這家暫住中心共有五層樓,二樓是重度身障者當天來回的日間照顧中心,三樓是生理的生病,如中風後半身癱瘓無法言語的,體衰長期坐輪椅的,癌後病弱的等各種患疾老人。住在這一層的老人都是腦筋清楚的一群,認得自己的家人,能清楚表達想上廁所或該吃藥了的需求,有自覺意識,安靜的坐著看電視、書報、發呆或假寐是最平常的樣貌;可以看得出來,某些人因為清楚自己的狀態而比較不快樂,自然也比較寡言,義工的任務就是要引導他們多說說話,逗他們開心過日子。
四樓則是完全不同的景觀。我第一天到四樓當義工,直覺好吵,也可以說熱鬧得很。直到開始和老人聊天時,才發現每一場對話根本都是雞同鴨講,問的問題和回答的話完全對不上嘴。太多人說話不是沒有頭緒就是喃喃自語,或不斷重複幾句話,話不成話句不成句的,甚或是無法開口說話的,他們都是腦部生病的人,像認知障礙症(如癡呆)、阿茲海默症或腦血管病變後的患者;所謂「熱鬧」則其實是沒有意義的聲音流竄。
沒有執照 不能碰老人家
在這裡,最常見的畫面是大家都圍著電視看,彼此卻又一直聊天,仔細一聽,他們其實是各聊各的,牛頭不對馬嘴,而我也加入了這個戰場。這裡是我學日文的原點,果然是從雞同鴨講開始。感謝他們都耳不聰、目不明,我得大聲的說著每一句都非常生硬的日語,我當時說的是口給式的發音、走樣的音調,以及文法時態都是錯的日語。真感謝他們不曾譏笑我,因為他們不懂什麼是譏笑,所以我敢大聲的反覆說著錯、錯、錯、還是錯的日語,但我畢竟敢說了,突破了學外語最艱困的一關。
原來記憶錯亂或失憶的人是這樣生活著,永遠活在當下,每次見到我,都是「新」的面孔,每次見面都在重複著「初次見面,請多指教!」面對永遠的「初次見面」就不難想像,每一次問年齡,有幾個小孩或孫子,答案都不一樣,他們唯一不會說錯的,大概只有自己的名字,所以我也有不斷練習的機會。
因著在養老院當義工,我也趁機進修擁有一張home helper(居家照護)的二級執照,如果獲得一級執照,可以在日本合法經營養老院。當初會想考照,主因在養老院當義工時發現,雖是當義工,可是不能隨意碰觸老人的身體,沒有受過訓練的人不能隨意推輪椅,扶老人上洗手間,這在日本是受嚴格規範的。因此剛開始一遇老人有狀況,我只能動口不能動手,大喊工作人員「○○要上廁所」、「××要回房間休息」,總覺得不能立即回應老人的需要很失禮而無奈,也有失當義工的本意,所以我才去考照,拿到執照之後,可以自由推老人進出他們的作息空間,當他們的左右手,及時給予照顧和協助,感覺滿開心的。
義工經驗 預習度老功課
因為我是台灣來的義工,因著他們對我及台灣的好奇,漸漸的,我與老人可聊的話題愈來愈多,為了想讓他們更快樂些,有時候我會利用聊天的時間一面摺紙娛樂老人;老人的確像小孩,不少人排排坐等著我摺的小動物,或許在反覆把玩間多少勾起了他們的童年記憶吧!
我因為會唱五、六十首日本童謠,因此常常唱歌給老人家聽,後來甚至和他們一起合唱,每每在與他們合唱之際,從他們含著淚水的眼神中看到了彷彿被喚醒了片刻的青春。好多老人唯有在唱童謠的那一刻,眼神才是有焦點的,他們當中有不少人能清楚的記得歌詞,我每一次唱都有莫名的感動。
我知道我的帶動唱,某種程度觸動老人心、讓他們深藏已久的某些故事再一次活了起來。除了唱歌,很多老人更喜歡要我聽他們談已談過N次的老掉牙故事,這是最令他們開心的事。我真的聽得很認真,用力聽日文,用心理解他們的心情故事,真心喜歡聽他們的人生閱歷,因為有關日本的一切一切,都在這些故事中。
真心謝謝這個可愛又有點令人嫉妒的老人國,因為當義工,豐富了我的熟年日本之旅,也因為在這老人國當義工,讓我知道「度老」真的需是要提前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