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什麼時候?某個颱風天。他在颱風天裡決定要出門。
這到底是不是件蠢事?他自己也不確定。的確,他跟內心中的自己說過要出門,而某種強迫症般的決心也始終支持這個決定。但當他自己走在暴雨的街上,耳機裡播放的是貝多芬第七號交響曲的第一樂章的主題,穿的是愚蠢地容易進水的球鞋,他卻感覺一絲快樂,某種超越身處的環境的快感。一切都應該很簡單:去華納威秀─他忍不住要這樣叫,這畢竟是自己回憶的一部份─看決戰3:10,買本書度過大雨天,然後吃頓好飯回家。至少,計畫應該是這樣的。
無奈,計畫永遠都是一團亂。到了公車站,他才突然意識到,颱風天等待一部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來的公車,多麼愚蠢。他站在那,在大雨中,他,等待著一班強烈颱風天根本不可能不存在的公車。公車什麼時會來?他打電話問著。一小時後?他不能等那麼久。某種強烈的慾望驅使著他,讓他感覺彷彿自己必須前往,到那地方,看那場電影,完成自己的腦海交代自己的事情。於是,他搭了計程車,到了電影院,在高架橋上看見自己的車輛在雨中飄移,在目的地看見車輛在狂風中滑動─如果生命這樣結束也不錯他想著,在密不見縫隙的雨中付了車資下車。運氣很好,他剛好看到暴雨中的最後一場電影,在那場之後,電影院便陷入沈寂,工作人員在雨中關閉一切,影廳、海報、燈光、一切的一切。遺憾的是,書店已經關門,遙遠天橋一端的誠品信義也早已關門安靜。他走在寧靜中,但並不是真正的寧靜-暴雨咆哮著,風聲以搖滾樂般地音量嘶吼。
他想要大叫,想要走到欄杆的盡頭,在那邊對著大雨怒吼,大喊:我達成了,我做到了你阻止不了的事。我看了一部電影,我在大雨中走著,我可以有感覺。跟以往不同,我可以有感覺了。我感覺到壓倒性的快樂,彷彿某種感覺正在刺破麻木的包袱,彷彿我可以感覺到情緒,感覺到快樂以及某種驕傲,某種微不足道的喜悅,就彷彿他做到了某件不可能的事,即使多麼愚蠢:在雨天的電影院看一場之後電影院便因為風雨歇業的電影,風雨間搖晃的天橋走道,以及那份自己彷彿達成了某種微不足道的事物的感覺。他大口大口的吸著煙,走在空橋上,活在風雨十分強的當下。就在那一分鐘,他覺得自己彷彿又活了起來,音樂也變成了Suede的Beautiful Ones。
但同時,他感覺到一絲感傷,一種空虛的遺憾。上次這樣可以有感覺,有快樂、有悲傷、有情緒,能夠刻畫出一天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去聽阿姆斯特丹大會堂的時候?不對,不可能那麼早。去年金馬影展?應該不是,之後肯定還有發生些什麼。但,是什麼?到底發生過什麼讓我能有所感覺?幹到底有些什麼?他怎樣都想不出來。瞬間,某種恐慌捕捉住他,提醒他,這樣的感覺越來越少,或者說,能有感覺的時候已經越來越少了。他感覺自己彷彿要窒息,走在沒有人的屋簷下,感覺雨水一直噴灑到他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冰冷,只有某種彷彿在看別人的殘酷的好奇心-看阿,雨水潑在我身上,我已全身濕透,走在進水的鞋子中,卻不知不覺。
進入捷運站,站在月台上,感覺到那份愉悅逐漸遠去。這些感覺會不會再回來?他也不確定。但,應該機率越來越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