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下捷運的途中遇見她的,過程毫無高潮迭起倒是充滿意外。在撞到她的當下,他正想著-又或者,一片空白?-馬勒第六號交響曲的慢版。明顯地,這是個頗傷感的一天,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切都很正常,甚至稱得上愉悅:中午吞下肚的麵包一如往常口感鬆軟、剛拿到另一筆薪水讓他在接下一個翻譯前可喘口氣、出版社打電話來通知他書的進度持續穩定向前。還是因為意外聽到許久未回憶,Suede的The Living Dead的緣故?天知道。不管如何,現在回憶起來,他應該是想著那闕慢版沒錯。他記得想著:要是我離開的那一天,背後能聽這音樂,該有多好。
而就是在這個當下,他一頭粗魯蠻橫地撞進她懷裡。
其實他沒有真正用力撞到她。畢竟,即使他心不在焉想著死亡,他仍具有足夠的教養可以在第一時間避免自己撞進一位女子的胸膛。但那份撞到頭部的輕微疼痛-等等,為什麼會感覺撞到的是某種軟材質的東西,仍未有彷彿從睡夢中驚醒,卻又感覺全身像陷入流沙中隨時又會落入夢境的四肢沉重無力感與隨之而來的燃燒羞愧尷尬強烈,以及某種內心深處的歸咎:她為什麼沒閃開,為什麼沒提醒我我要撞上她了?他連忙向後退一步,一面下意識地撫摸自己額頭-是不是要生病了,為什麼感覺手指觸及之處盡是冰冷的汗水-一面無意識地不斷重複抱歉真的很抱歉不好意思云云。也是在此時,他開始正眼注視眼前的她。
應該是五官的部分,她以一副重度燒傷患者的布製面罩取代。穿著打扮上,即使是大熱天,她仍穿著看上去略嫌厚重但肯定舒適的長袖棉襯衫,以及與襯衫搭起來莫名契合的長裙-品味不錯,他心裡暗想。但接著,面罩所帶來的不適瞬間淹沒他。他從未與任何有肢體障礙的人相處過,即使在他心裡他總是自認自己具有某種程度上的同情心與在意-在乎的程度一如人會為喜愛的鞋子沾了泥巴感到惋惜,無疑。他感覺自己頭部有點暈眩,只想趕快離開這裡,離開這份有些刺痛的不自在,回到馬勒上頭。但接著,他注意到,她無聲地指著放在階梯上的小箱子,要他欣賞或購買?他一片空白地走過去,拿起裡面的貨品仔細端詳。那是一疊疊自製明信片,紙的材質是相當舒適的觸感,彷彿有根部開始纏繞他的手指,在他的指間茁壯。接著,他翻到正面,注視著頂上的圖案,愣在那,耳朵開始發出某種奇特的嗡嗡響,眼睛感覺有些酸痛,不斷眨著。那是某部位皮膚的特寫─或許是手臂,頂上有一處燙傷。他注視著傷口本身,看著疤痕在拍攝者光線底下露出不可思議的色澤,一如颱風天過後,天初亮時,雲朵深處的淡淡粉紅。傷口顯得扭曲、翻轉,在中間形成了一個灰黑色的壞死湖泊。但不知為什麼,或許是拍攝的角度、或許是採光、或許是整個構圖本身,感覺傷口是活著的,蔓延到明信片之外,液體般地流動,發出某種聲音:一種原始的、平淡的、固定的、堅持甚至頑固的、毫不尖銳低沉寧靜如那些中歐游牧民族喉歌般的歌聲。抬起頭,他注意到女子已站在他旁邊,雙眼注視著他。他下意識地用手背擦了自己的嘴,從外套口袋隨手抓出一張100元紙鈔,放進箱內,拿了兩張明信片-真可笑,他想著,在這種時候我還覺得這玩意很貴。轉頭,彷彿他剛剛趁女子不注意偷拿了明信片便跑的做賊樣子以看起來不像快跑但內心快要撕烈不斷告訴自己跑阿白痴跑阿快跑阿你在搞什麼的步伐往捷運站走去。耳邊慢版好像又開始響起,只是這次多了那低沉的喉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