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要離開玉里醫院了,兼差看診到六月底,之後就只剩下高雄、台北兩邊跑。回首這段時間,從2002年七月到現在,前兩年在玉里醫院專職,從擔任總醫師、考過專科醫師、升主治醫師,都是年輕醫師的重要關卡,同時還誕生了小女兒。2004年七月後,受邀到台北主導網路公司營運,本來要找北部醫院兼診,但玉里醫院邱院長留我看診,於是在北花蓮的溪口園區看了四年門診,又能跟這些熟悉的病人在一起。
我在精神科本業,老實說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成就。不過,因為對網路、媒體、寫作的熟悉程度,我常順手就把一些資源兜攏起來。有段時間,在Google查「玉里醫院」,底下的關鍵字就會出現「玉里醫院陳豐偉」,但沒有出現其他任何醫院裡的人。有段時間,在網路上查「玉里」,我的部落格還排在玉里醫院之前,這也說明前幾年我持續在網路上為玉里醫院做了一些事情。
快離開玉里醫院了,想記錄一下這段時間裡,不屬於我工作範圍,但我順手做起來的一些事情。這有些是頗有趣的回憶,有些地方值得討論,也可以讓大家看看,當個小鎮醫師,確實可以做一些跟都市醫師完全不一樣的事情。
為水牛伯找家人
2002年,一開始到玉里醫院時,除急性病房的近20床病人外,我被分配到祥和園區,負責一棟男病人。這裡一棟就是100床,每一棟有六位照顧服務員(病人習慣稱呼「班長」),整個祥和園區有600位病人,就一位護理長跟兩位護士小姐,跟36位照服員。長期照護的術語,在一個機構住超過一年(有人說兩年)就是long-stay care。祥和園區就住了一群long-stay的精神病人,有些已經住了三四十年。
三、四十年前,別說沒有健保,連精神科藥物也沒幾種。家裡出了嚴重精神病人,要嘛傾家蕩產求醫求神,要嘛鄉下草房上鎖把病人關起來,要不然就把病人帶到隔壁縣市然後家人突然消失不見。有些病人四處遊蕩,突然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也說不清自己是誰。這些有精神問題的「遊民」,就成為玉里養護所第一批住民。
平常我要照顧急性病房病人,要負責總醫師的行政業務,在祥和園區,我負責門診開藥、每月一次team meeting。長照園區的主體是護理科管轄的護士與照服員。醫生在這種體系裡頗有虛榮,我第一次進祥和園區時,照服員就叫所有病人拍手鼓掌,嚇我一跳。不過,平常一棟100人病房裡,只有一兩位班長在場。如何管理這100位病人,班長們自然有其一套方法。教科書上找不到這些訣竅,因為國外寫教科書的那些國家都很有錢,不可能出現這種1:100的狀況。政府財力有限、照護人力不足,怎麼辦?玉里醫院的優勢是土地大、病房大、空氣新鮮、看得到陽光,這對病人多少有些幫助。
很快,熟悉園區後,我就可以一早上看完50位病人,因為這裡的病人很穩定,也很少需要調藥。但一直do藥(照上次開藥)也很無趣,所以我也會想一些話題來讓病人開口。有一天,突然有一位名喚「水牛」的老病人跟我說,醫生,我很想家。
起初我也只是記錄起來,這邊那個清醒的病人不想家呢?只是縱使有家也歸不得。但後來水牛伯每次看診都說想家,我就一路問下去。水牛伯來醫院快40年了,他回憶說,他來醫院前住在新營某個廟旁,小時候讀新營國小。一些線索越來越清楚,少不更事、一腔熱血,其實對這些病人還不夠瞭解的我,就興起來幫水牛伯找家人的衝動。病人當然高興答應,我跟當時的玉里醫院院長張堯舜醫師報備過後,就請智邦生活館在週報幫忙發這消息,請網友如果有長輩40年前曾住在新營附近,就寄水牛伯的相片給長輩認一下。
沒想到網路傳播、轉寄的力量太驚人,這種感人議題一瞬間引爆。和我合作的社工員簡俐蓉小姐接到許多電話,而倒楣的報社記者信箱也被聰明的網友灌滿。某一天,有兩三家媒體記者終於忍不住,互相約約就殺到醫院來,要求醫院一定要讓他們採訪。醫院對於記者進入園區拍攝自然有諸多考量,但如此情勢,也不能不讓記者進來。
電視台介紹了玉里醫院,介紹了想家的水牛伯,內容都很正面,但還是沒有下文。本來以為事情就這樣了,沒想到有一位三立電視台的記者鍥而不捨,直接跟醫院高層談,希望醫院能帶水牛伯到新營找家人,他想拍攝這過程。正巧醫院要派車到高雄縣接一批因為原居住醫院評鑑不合格,被政府接收的病人。於是醫院派我帶隊,同時帶著水牛伯跟三立記者,從玉里直接搭遊覽車到新營,接病人前先帶水牛伯找家人。
三立記者離開花蓮時,打電話請中天記者幫他cover一下,如果花東突然出現大事,要幫他傳影帶回三立。結果就是,我們到達新營時,全台灣的電視台都派記者來迎接。到了新營,人海茫茫,到哪裡找家人呢?第一站我們當然就到當地里長家,里長找了一群歐里桑,可是沒有人認得。於是我們又帶水牛伯到廟旁,但物故人非,一排排水泥建築物已不是他熟悉的景象。這時,奇蹟突然出現,一位已經七十歲,但身體很勇健的阿伯,騎機車經過我們行列,突然大叫:「你不是水牛嗎!」(好驚人的記憶力!)
經過阿伯說明,我們才知道,他認識水牛伯時,水牛伯已經是遊民,經他收留在他家當長工,幾年後走失,又被當成遊民送往玉里。往前回推,水牛伯跟親人失散已經四十幾年,要找到家人的希望是更加渺茫。於是我們就帶著水牛伯吃餐廳合菜、看電視報導、住旅館,隔天接了病人就回玉里。
另一個插曲是:兩年前,發生財務危機的台灣日報竟然抄抄網路信件,就重發一次水牛伯找家人的新聞。沒想到這條新聞被送上雅虎。於是玉里醫院社工室的電話又被擠爆,許多人想找已經離職的簡小姐。有尋人專家自願效勞,也有好心人回家問媽媽覺得媽媽應該認識水牛的爸爸(可惜比對之後條件不符)。一陣熱潮後,還是沒人找到水牛伯的家人。
水牛伯事件是我無心插柳,在我到玉里醫院之前,水牛伯就曾在電視上以遊民身份協尋,我不過是從網路再做一次相同的事情。只是,我沒想到,網路轉寄引起的效應反而更大於電視協尋,之後的記者採訪、專車返鄉已經不是我能左右,更別說意外的台灣日報報導。現在回想,的確是一腔熱血,沒有想到各種可能衍生的複雜現象。如果真找到水牛伯的家人,可能也只能高興一天,接下來衍生的問題,家屬如何面對失散四十年沒見面的病人,如何安排雙方的互動,恐怕玉里醫院跟台南當地的衛生局、社會局就有得忙了。而電視傳播醫院努力幫病人找家屬的故事,對促進社會大眾關懷精神病人應是好事,但如果家屬真的出現了,媒體會不會變得噬血、轉而傷害家屬?有許多未知數。
現在水牛伯還是很快樂地過著他無憂無慮的生活。當然,他老了,記憶力也不好了。某次看診時,我問他說,你知道我是誰嗎?他回答,我怎麼知道你是哪位醫師?我正要記錄到病歷上時,他突然大聲說:「啊,你就是那位帶我回去找家人的醫師!」他笑得很燦爛、很開心。五年了,這件事情還留存在他的記憶裡。這時,我才能肯定的說,雖然工程浩大、看似徒勞無功,我們到底是有做對了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