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另有一版本刊於0822中國時報.這裡是完整版.
二○○四年雅典奧運後,我和一位同事為了中華棒球隊有一場爭辯。
那年中華隊意外輸給排名墊底的義大利,被罵翻之後,第二天僅以一分「小負」日本,再加上後來得到第五名,所以又頗獲好評。我同事就說,「我們還贏過得銀牌的澳洲呢!」何況,中華隊吸取教訓後,一定可以脫胎換骨,重獲新生。
我有不同的意見。那幾年看中華隊下來,我發現他們在一連串的比賽中,總會打出一種很特別的比賽規律。
規律大致是這樣的:先以一兩場勝利拉高球迷的期待與亢奮,然後再以一兩場完全意料之外或莫明其妙的失利,把球迷的心情打入低潮或谷底。但是等大家都咬牙切齒地認為這樣的球隊必須嚴加檢討的時候,我們的中華隊又會打一場(或兩場)雖然失利但可以被稱為「像樣的好球」,或甚至可以得到讓人印象深刻的勝利,把球迷的心情再度安慰一下。於是,要他們檢討的聲浪消退,不久之後,我們的中華隊就再度滿懷球迷的期待與祝福又一次出發,然後就再一次重複這個規律。
中華隊一再用這種規律讓人心情大洗三溫暖之餘,躲開檢討,終究難有長進。而我同事說的是,「你太苛責中華隊了。」
四年後的北京奧運,中華隊輸給今年墊底的中國隊,被說是「國恥」之後,第二天僅以一分「小負」古巴,被媒體稱之為「終於打出像樣的比賽」,再加上最終又能打敗加拿大,拿到第五名,一切都「似曾相識」。
今年那位同事離職了,辦公室裡少了和我爭辯的人。但我仍然好奇於中華隊到底如何一次次打出那麼「精準」的比賽規律。以及,如果要檢討,到底該怎麼檢討。
我想到中國大陸有一個和我們類似的痛:他們的足球隊。舉國支持的足球隊,多少年來一再讓他們寄予希望又一再希望破滅,看他們如何檢討,也許可以參考一下。我看到網路上高昂的檢討之聲中,中國足協主席謝亞龍被點名,然後有一位電視評論員這麼一番話:
「中國足球已經到了必須全面推倒重來的程度,國奧提前出局或許是好事。對於中國足球,這麼多年,我們大多數時間都靠幻覺打發日子,但幻覺什麼也無法改變,中國足球需要一個新的開始。」
看著這段話,我把「中國足球」換成「台灣棒球」,把「國奧」換成「中華隊」之後,覺得讀來十分通順。也突然想到,他們檢討問題的源頭,追到了「中國足協」,以及他們的主席謝亞龍。那我們呢?
我想起我們有一個「中華民國棒球協會」(以下簡稱「棒協」),這個協會應該有一個理事長之類的人。曾經,這個理事長位置上,有過謝國城這樣的人物。我們曾經看著謝國城從無到有,一路培養出台灣的三級棒球,成為台灣最熱門也最自傲的運動,最後還開花結果出一個職棒聯盟,讓我們大有躋身棒球先進國家之感。我想,有關中華隊歷來的種種表現與討論,「棒協」網站上總該有資料與紀錄,也許有助於解決我的疑惑,於是昨天早上去了。
歡迎你去看一下。從那個網站來看「棒協」,可真的是無聲無息,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看「活動訊息」欄吧,只有兩則,最新一則還是去年十二月的訊息。看「歷屆成績」欄吧,只看得到二○○八年八月十二日到二十日的十二條混合新聞。
看著那個空洞而草率的「棒協」網站,我想,那麼多人把棒球看成是我們的「國球」,輸了球是「國恥」,可能是個美麗的誤會。沒有一個把棒球當「國球」的國家,棒球協會的網站會是這個樣子。一個國家的棒球協會的網站與資料長成這個樣子,指望他們進行什麼檢討都是不切實際的。
北京奧運期間,我不時從NHK看轉播的甲子園棒球大賽。對照著甲子園歷經多少年對一個外國人都仍然魔力無窮,我才突然想到,曾經令台灣熱狂的三級棒球何在?如果我們誠實一點地面對自己,應該承認,台灣棒球的根莖早已消失,而今只剩下一個擺脫不了詐賭陰影的職棒花朵。
中華隊的表現,和誰是總教練沒有關係,和哪個球員狀況如何沒有關係,而和這一支沒了根,又帶著腐敗氣息的花朵有關。
所以,終於,今年我對中華隊怎麼總是能「精準」地打出那種起伏不定的比賽,然後又能躲得開檢討,不感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