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被耗損的:保有創作者的心理條件
胡淑雯還是那麼坦誠,或者說,「絕對」——並非意味著不近人情,而是經常對於自我內在的時時檢視與思索——因為「絕對」,所以胡淑雯於二○○六年五月,辭去普世價值稱羨的《聯合報》編輯,只為保有「作為一個創作者的心理條件」;因為「絕對」,所以胡淑雯從二○○七年十一月底,花了二個半月的時間,專注完成第二本短篇小說集初稿。
胡淑雯說,辭職的當下,她既沒有存款也沒有下一份工作,純粹就是一股衝動:「如果不辭職,將來肯定會後悔。」辭職後的胡淑雯擔任電影劇本寫作,一面寫一面感到「什麼沒被完成」,那個懸在心頭關於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哀豔是童年》的付梓,始終侵擾著她、使她無法專心。為此,胡淑雯向劇組告假,於二○○六年十一月出版該書,也因為在面對《哀豔是童年》時,發現自己不太能用過去所寫的作品來去完成它,胡淑雯特別加寫了<與男友的前女友密談>以及<摯敵>二文,藉此「降低集結出書的『拼湊感』」。
此一「絕對」的行動力,同樣表現於第二本短篇小說集的寫作上。這一通過二○○六年台北文學獎寫作年金獎的創作計劃<台北人>,原概念係欲與白先勇的《台北人》作一對話,但隨著寫作過程中,敘事自有它應該發展的樣子,目前的樣貌已與彼時企劃稍有差別,「某些部分仍與台北有所對話,但並非與白先勇對話。」胡淑雯說,在寫作的這二個半月時間裡,她宛如「宅女」,最宅的一週甚至只出門倒過一次垃圾,直到今年舊曆年除夕前才停筆寫完初稿。
「過日子本身很像『輸血』。」胡淑雯解釋,雖然書寫時間看似短暫,但實際上早在那之前便從生活中累積了諸多想法,得以將題材「輸送過去」。「不過,我發現寫作的時間真的不能拉長,」胡淑雯說:「一旦時間延長,很容易產生渙散的情況。」原本預計事隔一個月修改、校稿,未料期間歷經母親被診斷出初期癌症的衝擊,使得胡淑雯迄今仍未重拾心力校稿,「完成後到現在,我一次也沒翻過它。」這樣的心緒,想必是大部分創作者所經歷的狀態,那即是隔了那麼迢遠的時日,再熱悉的戀人也總感到哪裡出現了故障的陌生感。
所以,胡淑雯苦笑著說:「是該好好回過頭去,把它專心重整的時候了。」
●無法被說出的:《哀豔是童年》出版後……
曾經任職婦女新知雜誌主編、文宣部主任等,胡淑雯以為那三年的時光使她理解,兩性關係中,經常接觸的權力、雙重標準等問題,「那是作為一個女人的成長過程中,對應的諸多困惑,包括為什麼一個人愛我/不愛我,他會使用這樣的方式對待我?我的身體放在這一文化脈絡中,如何被觀看與被對待?如何被欲望以及被欲望否定?」亦即「我們這個社會非常鼓勵女人與女人競爭,無論是情感、社會條件,就連小腿粗細也可以比較!」胡淑雯提及一次與友人共洗三溫暖,對方從胸圍、腰圍乃至臀圍皆斤斤計較,惹得她與對方大吵一架,而那正是典型的世俗女性對於身體優美與否、是否具有吸引力的驕傲與焦慮,是不由自主深入到細節裡的諸般較量。
對此,由於從小家裡經營雜貨店,故胡淑雯經常將身體暴露在陌生人的目光中,那些進進出出的「怪叔叔」們假心假意問候,實則肢體上這邊捏一把、那裡摸一下,令胡淑雯對於性別的體驗來得較他人更為深刻,畢竟那包含著偏見、歧視、雙重標準,也因此,胡淑雯自書寫以來不斷跨界於性別、階級、文化資本(或者以她的話來說:「將人置入『品、類、階、格』的力量。」)。從自己的身世到母系脈絡的貞操聯想,從被棄的道德到被棄的「北妖」制服,或者一如電影【美麗拳王】被錯置的「雌/性之謎」,你永遠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
所以,在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哀豔是童年》中,胡淑雯的多數篇章即涉及此一辯證的概念:關於在界線之內與其之外的,兩造有何差異?這本獲得朱天文、張小虹乃至駱以軍好評的小說集,出版後迄今,「據說已有三刷的銷售量。」相對於多數純文學作品賣不動一刷的窘境,胡淑雯並不清楚為何有此銷量?她說,從未預設作品出版後會獲得何種待遇,或者會被誰看見?甚至小說集剛出版時,「以為沒人鳥、書本的命不好」。
倒是小說出版後,兩位讀者寫e-mail告訴她,「妳幫我說出了童年無法說的經驗」。胡淑雯說,儘管他們寫得隱晦,但從字裡行間,可以隱約感知童年所遭遇的性侵害,「只是她們不知如何說出,因為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這對她而言,這是最動人的祝福,「一個素未謀面的遠方的人,將她們內心的密秘告訴我,令我非常感動。」她以為這是接下來的書寫過程中,如何讓讀者更加信賴她的文筆?
另外一樁特殊的經驗是,小說出版後,女星尹馨打電話到出版社找她,向她詢問書中的<墮胎者>、<與前男友的女友的對話>二文,是否可以改編為電視劇?因為這個緣故,她和尹馨接觸了幾次,發覺對方並非如媒體所塑造的淺碟式思考形象,「我甚至對她說:『你們的生活真的非常驚險』,」胡淑雯說:「因為妳明明有想法,卻必須如此匱乏才能登上媒體版面……」這齣改編自她的同名小說電視劇【與男友的前女友密談】,已於今年三月在公視人生劇展演出。從書寫乃至實體的展演,這一發展顯然是胡淑雯當初始料未及的。
●無法被剝奪的:無虛榮的全心閱讀
一直以來,胡淑雯將書寫視為「與自我有很強的聯繫」,提起最初的創作欲望,胡淑雯說:「那時候的狀態很像你愛上一個人要去談戀愛那樣,但你並不知道如何去追求?於是你便以一種很怪的姿態出現。」胡淑雯自陳彼時「心態真誠,但形式不真誠」,亦即對於寫作這件事懷有極大熱情,卻以一種違背自我的裝扮去進行書寫,因此產出了許多「很怪的東西」。且更令人詫異者,在於進入寫作領域前,胡淑雯從未「認真讀過一本文學書」,直到大學畢業後,才開始重新拾起書本,重新建立與文學的關係,包括史坦貝克(John Steinbeck)、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柯慈(J.M. Coetzee)以及她認為寫得極好、想要推薦給讀者的童妮.摩里森(Toni Morrison)。
談到目前所秉持的文學美學觀,胡淑雯以為自己並沒有資格談論,所以沒有認真思考,「幾乎是靠本能在衝,因為不是打好草稿的狀態,所以才會有書寫走樣的情況發生」。但她漸漸發覺,在寫作過程中所保有的美學心得即是:「以美麗的語言寫底層的人生。」她說,過往台灣寫作者多習於以粗筆呈現粗豪之人、以細筆鏤刻細微之心,她以為兩者何以這般絕對?是否能用細筆將粗豪之人表達出來呢?這是她當下隱隱約約正在前行的方向。
目前正致力於思索台灣處境的胡淑雯,除了大量閱讀白色恐怖時期的資料,也認為年輕有志於寫作者「不能太在乎評價」,「因為太在乎評價就會變成別人,會去追求某一不屬於自我的東西。」胡淑雯覺得寫作本身常與虛榮有關,然而一旦不跟虛榮有關,那與什麼有關呢?所以胡淑雯以為,「無目的、無利益的全心閱讀,對於寫作是極有幫助的。」因為在那樣的狀態下,閱讀內化成自我的一部分,不單是一種「炫耀/炫學」,而是真真正正地獲得,「如此一來才足以克服虛榮或功利,進而接近好的作品,才會真正改變自己。」胡淑雯談起她曾經一字一句,不為什麼地閱讀莎士比亞的作品與艾略特(TSEliot)的名詩<荒原>,一讀之下才發覺許多人誤解了此詩,甚至引喻失義。而在近日閱讀的作品中,她以為俄國小說家納博科夫《羅莉泰》、法國後殖民主義先驅法農《黑皮膚,白面具》、義大利作者李維《滅頂與生還》以及法國超現實主義大師布賀東的反小說之作《嘉娜》,皆開啟了她的視野。
這位以細筆(但尖銳)寫出了當代女性面對的困境,也以細筆(但溫柔)溫暖了諸多女性受傷之心的作者,從小家裡經營雜貨店、父親開計程車為業,卻堅持要她就讀所謂的「貴族」小學、中學,此一身世經驗,使她寫下<界線>(「在這份延遲的抵抗中,我能做的,只是把故事說出來,把那條界線指認出來。指認它,指認其定義的暴力,才可能模糊它、消除它。」)、<奸細>等文,她說:「那是一個被特定權力建構起來的世界,坦誠是困難的,因為他們是如此現實!」那不由讓人想起連戲劇裡慣有的橋段,總會浮現風華萬千的女主角走過那一幢自稱是「我家」的高級住宅,轉而走進更為幽暗、更髒亂的真正住所。
而此刻,胡淑雯早已不再遮掩走入那一住所,也不再憂懷走出住所之後的曝亮何其刺眼。她的腳步輕盈而快樂,儘管偶爾神情陰鬱,但她筆下的事事物物正向人們宣告:「不知道為什麼,所有可愛的,都藏在這『不知道為什麼』裡面。」而那恰是此時此刻,胡淑雯既絕對又獨特的迷人心緒與目光。
照片/作者提供
●關於胡淑雯主持公視節目:【與流言密談】
* 胡淑雯,一九七○年生。台大外文系畢業,現任專職作家。曾任新聞記者、專職婦運、新聞編輯。大學時期不讀書,都在街頭,大學畢業後越來越喜歡文學,通過寫作發現自己。曾獲梁實秋文學獎散文獎、時報文學獎等。出版短篇小說集《哀豔是童年》(2006,印刻版),即將由印刻出版社出版最新短篇小說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