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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呢,我是一個□□□】讀瑪格莉特.愛特伍《與死者協商》

2009-06-10 12:36迴響:0點閱:1130

930902與死者協商.jpg

 

——「你在吸什麼狗屁奶嘴啊?你這個死跑龍套的!」

——「其實呢,我是一個演員。」

——「你這個死跑龍套的!」

——「啊啦啦啦,小姐,如果妳一定要叫我跑龍套的,可不可以不要在前面加一個『死』字呢?」

 

「其實呢,我是一個演員。」

 

一九九九年,周星馳在《喜劇之王》中,重覆了好幾次這句台詞,儘管他說得那樣正經八百,但隨之而來的往往是一陣爆笑,抑或一句嘲弄的口吻:

 

「你這個死跑龍套的!」

 

是啊,跑龍套的不正是一出場就滿臉鮮血、一面對鏡頭就要喊:「啊!」(任何臨死前的發語詞)那樣糊裡糊塗成了路人甲或路人乙的,名不見經傳的屍體?

 

正是這樣念茲在茲的信念,又無法切確表明身份的尷尬處境,使得我們閱讀瑪格莉特.愛特伍《與死者協商——談寫作》,讓我們嗅到一絲絲的「其實呢,我是一個□□」的相濡以沫,一絲絲必須定義的、堅信的寫作條款,卻經常在說出口之後而,顯得更加困惑與虛幻的結語:

 

然而,命運將留給聲音,世人將藉由我的聲音知道我」(本書書末,瑪格莉特.愛特伍引用詩人奧維德之語)。

 

稍微分心的讀者,會立即從這本書的開場聯想到:啊,米蘭.昆德拉的《被背叛的遺囑》、《小說的藝術》。

啊,伊塔羅.卡爾維諾的《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

啊,安貝托.艾柯的《悠遊小說林》。

或者,啊,喬治.盧卡奇的《小說理論》。

亨利.詹姆斯的《小說的藝術》。

維吉妮雅.吳爾芙的《普通讀者》。

以及張大春的《小說稗類》.......

 

名單可以繼續下去。太多太多這類的著作與講座了,它們告訴我們「寫作究竟是怎麼回事」?或者「為什麼要寫作」、「為誰而寫」、「如何寫」、「寫的歷史」,甚至一如本書作者企圖翻新的提問:

 

「寫作是什麼感覺?」

 

以《盲眼刺客》聞名於世的加拿大國寶級小說家瑪格莉特.愛特伍,在這本改編自一系列演講稿、近乎自剖寫作心跡的著作裡,極其仔細地從自身出發,檢視自己動筆迄今,關於「作家」的定義、作家如何面對商業化、如何在後浪漫主義時期裡化身其他角色,並且理解該在書本、讀者之間如何自處,最後直指:

 

「寫作本身是對死亡恐懼的一種反應」。

「寫作或許有關黑,有關一種想要進入黑暗的欲望甚至強迫感。」

 

雖說亦步亦趨、虛心以對,然而相對於台下那些眼眸發光的有志青年,他們這一刻心底揣想的也許正是相反的提問,他們推敲著:

「怎樣寫才能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怎樣寫才能獲得更多的文學獎?」

「怎樣寫才能抽更多的版稅?」

 

對於這幾個問題,瑪格莉特.愛特伍毫不規避的,指出一九七二年,當她舉辦第一場詩集朗誦會時,聽眾向她提出兩個「最佳的」問題,其一是:「妳的頭髮天生就是這樣的,還是特別請人做的?」其二是:「妳賺多少錢?」

 

前者旨在證實聽眾/讀者對一位所謂「作家」的想像(頭髮凌亂的、率性的、富有藝術氣息的)。

後者則在於確認作家也是人,也必須吃飯(也有身體、也有胃)。

 

這兩個問題,恰恰指涉了寫作與作家,兩者在面對當代爆炸式資訊的快速環境裡,如何自處於文字書寫而不感到心虛?特別是當書寫的近用性(access)被網路發達與普及教育實踐後,如何說明,創作者所寫的文字必然高於他人一等?

 

一個顯而易見的趨勢是,在書店開始採取「結銷」措施(也就是先不付錢給進貨書商,而視銷售量多寡來與書商結帳,以確定書籍「受歡迎」程度而繼續採購或選擇下架)、多數文學創作賣不完第一刷(約二千到三千本)、以及媒體發表空間相對壓縮(傳言再過幾年,國內副刊將因不符市場需求而撤版)的情況下,金錢所代表的商業利益正逐漸凌駕寫作之上,迫使部分有志之士氣極敗壞地大嚷:「創作無價!藝術靈魂無價!」

 

問題是,一如瑪格莉特.愛特伍的追問:所謂「寫得好」是什麼意思?這一點由誰來決定?是文學獎還是文壇大老的加持?是同儕的吹捧抑或媒體版面的背書?是商業機制還是藝術造詣?

 

顯然的,瑪格莉特.愛特伍認為藝術與商業交易不該是二分法的區隔,也不該作為評量一位作家作品優劣的標準。她認為,文學價值和金錢的排列組合有四種可能:

(一)  暢銷的好書;

(二)  暢銷的爛書;

(三)  不暢銷的好書;

(四)  不暢銷的爛書

 

——四種可能都可能發生在任何一位作家的身上。

 

儘管瑪格莉特.愛特伍說得振振有辭,但在她二○○三年出版的長篇小說《末世男女》裡,對於文字運用的憂心,也使得主人翁「雪人」(Snowman)不由得感嘆:

 

「他不會有未來的讀者……他所想像的讀者都是過去才有的。」

 

在商品拜物化越趨嚴重的今日,過度強調利益導向,使得文學輕如鴻毛;過度拒斥大眾品味,導致創作者走向越來越狹隘的喃喃自語,進而被譏為「肚臍文學」。

 

因此,孰優孰劣?孰輕孰重?

 

對此,瑪格莉特.愛特伍並沒有給予答案,她只肯定地說:「所有作家都向死者學習。只要你繼續寫作,就會繼續探索前輩作家的作品,也會感覺被他們評判,感覺必須向他們負責……所有作家都必須從現在去到很久很久以前,必須從這裡去到那裡。」

 

那麼,我們在闔上此書的同時,是否能夠大聲而自信地說出「其實呢,我是一個□□」?是否能夠理直氣壯地對父母說「對不起,我不去台積電,我要來寫小說賺食」?可以對情人毫不猶豫地說「吶,這就是我一流的小說、詩、散文」?

(「其實呢,我是一個演員。」)

(其實呢,我是一位新銳小說家)

(「你這個死跑龍套的!」)

 

這一刻,在記住瑪格莉特.愛特伍坦誠的忠告:「小心所謂的時代精神(Zeitgeist——它不見得總是你的朋友。殺死濟慈的並不是哪篇負面評論。摔下了馬背,再騎上去就是。」)——我終究還是想起了《喜劇之王》中的那段對白:

 

「跑龍套的難道就不是人嗎?為什麼老是要針對我呢?」

「你想知道為什麼是嗎?」

「我是想知道為什麼!」

「因為你沒資格吃這盒飯!」

「成天臭屁到處教人演技、學人講理論,教人扮黑社會、收保護費,簡直污辱『演技』這兩個字!」

 

  是啊,演技,寫作——其實,我真的,我們真的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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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rennychang/archive/2009/06/10/410964.html
2009-06-10 12:36作者:張耀仁分類:評論者迴響:0點閱: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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