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

沒想到你就這麼咕嘟咕嘟跑走了。

——也不對，你那麼胖，根本懶得動，怎麼可能咕嘟咕嘟跑？頂多就是ㄉㄨㄞ ㄉㄨㄞ晃著肚子嘛（那個縫合技術不佳的獸醫！）平常逗你玩貓棒棒，你也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上面的羽毛搖來搖去，有時甚至看也不看，只顧著打呵欠，好像說：這是什麼玩意？

你就是這麼老成的貓。好像從很久以前你的眼神就老了。好像什麼都勾不起你的興趣——除了吃啊和睡覺啊，你就喜歡這兩樣東西。（但是後來，我和你姊姐發現你會玩「線狀」物，兩個人為此開心不已：啊啊，我們大叫：小胖小胖，你終於像一隻「正常」的貓了）

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怎麼看，你都不是會突然離開的貓嘛？你那麼膽小，識時務，貪吃，愛乾淨——從前我看著你呼呼大睡的模樣（對，你還會打呼！），常常發願：小胖，下輩子我要當像你這樣的貓！（然後，你姊就會吐嘈：那要被閹掉唷）

或者，我會捏捏你的腿：哇，小胖！中共打過來啦！沒東西吃啦，你犧牲一條腿給我們好不好啊？

或者，把鼻子湊在你的肚子上：小胖，有貓臭味！（這不是廢話嗎？）

還有更多幼稚的舉動，比方像印度人那樣把你頂在頭上（變成貓帽？），或者把腳放在你的身上取暖（變成貓暖暖包？），還有早上起床沒刷牙對著你呵氣（……）——小胖，你一定常常覺得莫名奇妙，這個哥哥（ㄍㄜˇㄍㄜˊ）到底在幹嘛啊？

但不同於其他貓，你的脾氣就是這麼好。人家常說貓是孤獨、高傲、自我的動物，然而再怎麼看，你就是不像，你反而比較像「批了貓皮的狗」，也就是「犬化」了，我在想，這會不會是我們經常叫你「歐巴桑」的緣故？

「歐巴桑」，這是你的別名。「小胖」也是。「肥ㄋㄟ」，還是。你真正的名字其實叫「NeKo」，這是日語「貓」的意思，換句話說，你這名字也不是名字嘛，哪有人的名字叫「人」的呢？

不過我以前好愛唱那首愛肝的廣告歌曲唷：NeKo、NeKo，一罐二十塊，補充體力，消除疲勞…….小胖，如果你還在，你一定會一面瞪我，一面向花YO嘀咕「這個哥哥是智缺嗎」？沒辦法，在你面前我就好像會變成笨蛋，不然人生太辛苦了，畢竟人在江湖飄啊，小胖，你一定看得見你哥背上插滿了刀。

最早的時候，我們常常為了你的肥胖而苦惱（我還為此寫了一篇＜沒有一隻貓需要減肥＞呢），在我的印象裡，只有那麼一次你跟你姊返回台中過年，臉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沒辦法，那裡太多長毛貓、太多公貓啦，加上你膽子又小，肯定那幾天都躲在角落裡不敢出來吃飯吧？

現在想想，為你減肥真是一件無聊的事，雖然後來放棄了，但現在仍會想到那些時刻——如果知道你後來會空著肚子離開，當初就不阻止你胖下去了（你姊姊說：是啊，早知道該多買幾個罐頭給小胖吃）

你還真的挺愛吃罐頭的呢，但後遺症是傷齒牙。於是當我發現你掉了第一顆犬齒時，我不由得大叫一聲：小胖！你是不是快死啦？（為此，被你姊姊臭罵了一頓）因為人老看腳，貓老看齒嘛，牙齒掉了又沒辦法裝假牙——果然，醫生看了之後說：喔，就牙周病嘛，還有，老了。

老了？多麼奇怪的字眼，很早以前你不就老得要命了嗎？後來，我們只好安慰自己說，小胖真的老了，所以才會離開我們吧——然而無論如何都說不通，畢竟你才九歲多嘛，照理也還有六、七年的時光，怎麼會說離開就離開呢？

談到死亡，我和你姊姊很早以前的預設是，在未來越來越老的某天裡，你會尋找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然後安靜地死去，直到無意中被我們發現，一如你姊姊從小大到所經歷的那些貓的結束。

真奇怪，小胖，你看起來明明那麼好，怎麼會哇啦哇啦就被診斷得了腹膜炎？然後還哇啦哇啦被打點滴，休克，急救，死亡？

親愛的小胖，其實我還是避免去想你最後的時刻，不然這時候我又要哭得淅瀝花啦了。我還記得上個星期一夜裡，我想到你獨自在醫院住院的模樣（你那麼膽小，醫院裡有那麼多狗），竟哭得不能自己——這距離我上一次哭泣，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人隨著年紀越大，心緒也變得越來越堅硬，連同眼淚也變成了身外之物，你說，這可不可怕？（我記得你每次犯錯時，都會紅著眼眶蹲到角落）

你離開之後，我想起從前還在當兵的時候，報紙上有個什麼徵文活動，我假想著我正和一隻叫作「幸福」的貓分別，寫了＜後會有期，幸福＞去應徵，想當然爾，摃龜了。然而啊，人生就是這麼鬼撞牆，我剛剛將它找出來一看，居然有一種預言實現的震動：

「但這已是最後的時光了。不是嗎？幸福。我以哀傷喚妳，你不再明晰的眼，抹到黯淡之後無論如何無法再光亮的臉——幸福，你聽見了嗎？我輕輕撫摸妳，如果有生，下次我們再度相逢，你是否依然第一眼就認出我來？」

親愛的小胖，這真的是最後的時光了（甚至連最後也不是了，時光早已去遠了，不是嗎）。我追索著你那些或翻滾、或百無聊賴、或吃個不停、或睡個不停、或世故張望、或膽怯、或心機重——我想著，那不正我內心底層的那個小孩嗎？

那天將你埋下時，你姊姊默禱，如果你還想回來找我們，就回來找我們，如果你想當天使，那就去當天使吧，總之，就是要快樂得像從前的模樣，和花YO打打鬧鬧，和小嘟偶爾嘔氣，然後咕咚地跳到我腿上呼嚕，以及大很臭的便便（這是什麼話？你一定會抗議）。

小胖，從前我不太懂你姊說的，貓是孤孤單單的動物，所以我們要更愛它、不能欺負它們。現在，我好像有些懂了（我以前還打過你的頭，我真是壞哥哥啊）。

今天是你離開的第七天，我想起從前那些奇奇怪怪的日子，想著你還在的那些年歲，突然覺得時間真的過得很久很久了，想想我們認識時，我才剛滿二十五歲，而你才三歲呢。

小胖啊小胖，希望你一切都好，並且快樂如昔，將來，總有一天——我相信，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