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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人衛浴

2006-09-21 11:17迴響:12點閱:14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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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開始就覺得奇怪了。

 

  

 

  為什麼要叫作「雙人衛浴」呢?

 

  

  我姊姊坐在馬桶上,她的大腿瘦伶伶地垂掛著褪至腳踝的褲子——完全的白與稀薄!我大抵是第一次看見她裸露的下半身,眼光不知該往何處擺,只覺得她都是三十好幾的人了,怎麼還學不會照顧自己?

 

 

吃得這樣瘦!

 

 

  「姊,妳到底好了沒啊?」我語調有些乾澀地問。

 

 

     浴室裡,昏黃的燈光映照在我姊姊起伏的腹肚、前傾的肩膀,像是不斷重覆播放而年久失修的默片,無聲無息。

 

 

  我不由得想起適才蓮蓬頭揚起嘩嘩的水柱之間,聽見我姊姊急切地在門外擂著:「喂,小妹,妳洗好了沒啊?我要上廁所啦!」

 

 

我輕快地回答:「還沒耶!」

 

 

也就是這時候,我姊姊不容轉圜餘地地,隨手扭開門把,砰地衝進來——

 

「呼!真是憋死我了!」

 

 

     我下意識地背轉過身去,面對著牆,在水珠飛濺中露出裸裎的臀部、背——彷彿是水溫太高抑或心理作祟,我總覺得自己是曝身在一幀尚未曬洗的底片之中,臉色泛起一涼一熱不確定的顏色。

 

 

     我姊姊說:「小妹,妳的背還真是美耶!」

 

 

我吃了一驚,雖說她是我姊姊,但那畢竟是一個人對於另一個人的審視,是帶有一種批判眼光的。我試著把更多的肥皂泡沫抹往自己的身上,希望能夠遮掩些什麼。

 

 

然而我姊姊並沒有停下她的評論,她仔細端詳起我的身體:如果妳的胸部再豐滿一點、如果妳的手臂再瘦一些、如果妳的臀部再圓潤許多、如果妳的大腿……

 

 

我大喊:姊,妳在幹嘛啊,妳很像變態耶!

 

 

「沒有辦法啊!」我姊姊嘆:「誰叫妳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

 

 

她比了個手勢:「妳知道嗎?妳剛生出來的時候才那麼小一點,可是現在——嘖嘖,妳今年幾歲啦?」

 

 

姊!我瞪她。

 

 

她沒有接話,沉默許久悶哼一聲,大口大口喘著氣。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傾軋場面,我錯愕地想起我母親曾經私下跟我提起,說是我姊姊長久以來長了痔瘡還是內分泌失調什麼的,總之,她每回上完廁所簡直經歷了一場災難——而這一刻,親眼目睹我姊姊弓身皺眉的情況,比起產婦生小孩的費力窘境,兩者幾乎可說沒啥兩樣!

 

 

我心疼地問:「姊,怎麼樣?是不是很痛?」

 

 

我姊姊抹去額頭的汗水:「痛?當然痛啊!妳們這些唸新聞系的,就只會問廢話!嗯……呃……不過還好……不是在爸媽的房間,否則……呼……就糗大了……」

 

 

我看見她拿起衛生紙準備往後揩拭,預料下一波將會有更大更沉重的反應——我不忍地轉過頭去,瞥見浴室牆角翻黃的污穢——關於便秘,我姊姊的這個症狀,據說是她今年考上國家公務員之後,從那時候才開始發生的。由於之前那樣辛辛苦苦的準備考試,所以家裡的人都很識相地不和她嘮叨什麼,任由她愛待在浴室裡多久就多久。

 

 

偏偏一般都市公寓的格局就是這般侷促:三房一廳二衛浴,除了大廳旁的一間全套衛浴設備,再來就是主臥室的半套了。也因此,我姊姊才會毫不避嫌地和我共用一個浴室——畢竟,總不好為了如廁的(還是便秘的)這件事吵醒我爸媽吧。

 

 

況且這間浴室,還是當初建商稱之為「雙人衛浴」——超大豪華空間——以此作為房子買賣號召的噱頭哩。

 

 

想到這裡,我姊姊似乎已經結束最後一波尷尬的狀態了。她站起身來,突然脫掉上衣、長褲,一面挽起頭髮、旁若無人地自顧道:「欸,這幾天不知怎麼搞的,背上好癢,好像長了好多小痘痘!妳看!」

 

「欸,妳背上癢不癢?」

 

 

我被她奶油般的皮膚光澤嚇了一跳——細肩、細手臂、平坦而不發達的乳、微微隆起的小腹;小腹上癟進去的肚臍、肚臍以下抹到一片闇黑之後的濃密弧度、幾乎分辨不出是大腿抑或小腿的一雙腳——那個從小就諄諄告誡我「保密防諜人人有責」、「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姊姊……而此刻,居然一絲不掛地與我面對面,遠了又近了,溫熱的氤氳一點一滴自我身後不斷逼近!

 

 

  「姊。」

 

  「怎麼樣,舒服嗎?」

 

 

  我感覺到背上有人輕柔地來回摩挲,那不同於男人粗糙指尖的觸感,指腹彈花滑過每一吋肌膚——從肩胛骨到一節節凸起的背脊;從尾椎臀溝至頸下暗暗凹塞而入的肩窩;從隆起的額頭而鼻樑而唇角而頷下的穿越......我突然有一種平靜的感受,彷彿徜徉在一片毫無質雜的海域,四周充滿了宛如流質般的幸福,稍一撥動就會引起那樣巨大的回響。

 

 

在一張一縮的抓搔間,我望見天光微亮,輕風徐徐的早晨有一位男孩同樣摟著我,同樣溫柔地撫觸我的背脊——我看見我們陰闇的童年自路口不斷漂泊過來,每一段感情都銘刻了那些親愛:第一次被一位男孩子追求,情書上花俏地寫著:「勿—忘—筆—中—人」;接吻的時候嘴角還顫著,許多從未也不敢浮現的念頭隱約在光中裸裎;而走過的路流過的淚終將被塵封,失戀的撕裂比每一次思念還要遙遠......

 

我抬起頭,溫潤滑腴的人體體溫糅雜著水珠滑行、再滑行,每一次的愛情就這麼興起了,又破滅了,墜落之前還懸掛著那些華麗的餘韻——偶爾迴旋出一圈一圈的泡沫,那其上標示了每一段感情所欲彰顯的生命色彩,短暫而驚嘆的斷代。

 

 

     為什麼人會想望愛情呢?

 

 

     然而那畢竟是不同的——我姊姊此刻安靜的細緻的撫觸,那畢竟不同於異性工心於計的佔有——那經常是欲念超越了理智,最終嘶迸成幾句夢囈般的話語:妳好美、你好高壯;妳真漂亮、你實在迷人;妳讓我沒有安全感、你不懂得體貼;妳其實忘不了他、你心中還有別人——愛情裡的猜忌,每一次的離去與復返,這其間必然賦予了戀人們諸多的領悟與懺悔嗎?必然有一個規律可尋、一個豁然開朗的動人答案?

 

 

  「可是,這樣小心翼翼而不確定地活著,真的好辛苦吶!」房間的角落底,幾乎可以聽見那樣悠遠而迷離的嗓音。

 

 

  所以,正因為盡力維持愛情的脆弱與不易,便一再抗拒著愛情、錯失了機緣?

 

 

  「姊,」我不免囁嚅道:「關於妳上次相親的事,後來是,怎麼樣了?」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提它幹嘛?我姊姊面無表情說,來,轉過去,我幫妳洗洗腳。

 

 

     「不用了啦!」

 

 

極輕的搔動鑽過我的趾間,我姊姊和我的角色還原成最初——最初十幾年前,她的眼角漲滿著那個年紀說不上來的幸福,自告奮勇地幫我洗澡、餵奶、換尿布……

 

 

我姊姊專注而沉默地搓揉著我的腳趾、腳踝,而我不知所措地看著她瘦小的身影:突起的肩胛像一雙蝶翼,沒有瑩澈的色彩,卻有色彩必然的紋路;由頸處蔓延開來的細紋像貓背上服貼的細毛,一動一動鋪排成不規則的圖案——我暗自詫異著,我姊姊居然就這麼老了?

 

 

——我姊姊居然未經歷過一場愛情試煉,便開始邁入前中年期了?

 

 

   「姊……我可不可以問妳一件事?」

 

      「什麼?」

 

      「像妳這樣一直沒有結婚,會不會覺得——」

 

  

   彷彿籠罩在初次偷窺色情錄影帶的恐懼中,我父親義正嚴辭的面孔被光線快速流轉成斷續的螢幕鬼影,他大聲叱喝著:告訴妳多少次了,那些男生說有多壞就多壞!現在才幾歲居然就開始跟人家在那邊寫情書?

 

 

「妳,妳當場給我把這些『髒東西』撕掉!」

 

 

另外一次,是我姊姊剛升上高一的時候,有一天放學,她在街頭收到一只說是「正確的性觀念,要從正確的避孕措施開始做起」的保險套,結果回到家裡,被我母親慣例地搜書包逮個正著,狠狠揍了一頓。

 

 

「如果妳是出生在軍人家庭,早就被活活打死了......」我母親當時大約是這麼激動著吧。

 

 

然後是我姊姊開始進入大學唸書,我爸媽信誓旦旦地和她約法三章:「大二之後才可以談戀愛」、「談戀愛等大學畢業之後再說」、「畢業之後等有了工作再談戀愛」……總是永無止盡的,像是橫在眼前的每一道關卡,原本你以為是跨過去的了,這才驚覺它們居然包藏了積水的坑洞抑或柔軟的爛泥——這一類歪斜與暗招!

 

 

也就是在我姊姊終於通過那些險阻,進而臻至我們認為她已經是「適婚的年齡」,她卻直到碩士班畢業,從未帶過任何一位「男的朋友」回家的,甚至未嘗聽她提起過和誰談戀愛等等?

 

 

這時候,我爸媽開始擔心起來,急急忙忙幫我姊姊安排相親。但不知道是我姊姊眼光太高,還是對方條件不夠理想——從西餐廳到路邊攤,從西裝筆挺到休閒短褲——從頭到尾,我姊姊一概是和那些男士看個一兩次電影、通過一兩次電話後,便莫名其妙告吹了。   

 

 

     在當時,我們都以為出了什麼問題:我姊姊對於愛情的認知過於烏托邦?

 

我父親勸:「感情嘛,哪有說十全十美的?一百分的先生也要配一百分的老婆啊!」

 

我母親也苦口婆心:「都唸到碩士囉,也該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樣的老公才是ㄇㄧㄝ!」

 

至於我,我不發一語,看著我姊姊成天逗弄那幾隻小貓,呼長喚短地餵食牠們罐頭、陪牠們追貓棒棒、磨爪子……似乎養貓的事情變成她生活全部的重心,只有貓咪可以安慰她蹙眉的落寞神情。

 

     對於愛情——她心底究竟如何看待戀人們的親密呢?對於愛情,她難道沒有一絲絲衝動與熱情的念頭嗎?

 

     我於是暗自揣想,我姊姊其實是在「報復」。

 

 

她其實是在反擊這十幾年來,我父母親對她造成的傷害——她藉著豢養寵物這回事,將自己封閉在一個沒人可以進入的世界裡,她徹徹底底拒絕了愛情的關照!她要讓我們同樣感到不知所措,她要我父母親也體驗什麼叫作「感情的撕裂」(那撕碎的情書)!

 

 

     然而有一次,大抵是過年除夕當晚,在團圓飯上又遭到我母親叨唸,我姊姊便憤怒地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後來,我端了一碗長年菜給她,安慰她說媽其實也不是那個意思嘛只是妳這樣一直都沒有結婚也沒有談戀愛大家也很為妳感到擔心耶再說——

 

 

     「欸,」這時候,我姊姊像是聽煩了、不想再繼續生氣了,打斷我的話:「小妹,妳想不想聽一個故事?」

 

     「ㄏㄚˊ?」

 

  故事的開頭是這樣的。

 

我姊姊說,從前從前,在一個小島上住著許多「條件」與一種「感覺」。有一天,島要沉了,各種「條件」和一種「感覺」紛紛搭著自己的小船爭先恐後離開。叫作「愛」的感覺,它的船在航程中觸礁了,於是開始向各種「條件」求救。

 

 

  首先,它找到了「高薪」,但「高薪」覺得泡在水裡的「愛」很不值錢。「愛」又找上了「高學歷」,結果它的船上裝滿了書,根本沒辦法讓「愛」上船。於是「愛」找到了「科技新貴」,然而「科技新貴」正在撰寫程式,沒空聽「愛」呼喚。「愛」又繼續找......它找到了「中等美女」,可是「中等美女」已經不習慣別人對它的讚美,最後還是沒有讓「愛」上船。

 

 

  正當「愛」陷入絕望的時候,突然有一個老人伸手把它拉上船,雙眼炯炯地望向遠方,直到碰見另一座小島,輕輕地把「愛」放下,頭也不回地走了。

 

 

  許多年後,叫做「智慧」的老人告訴「愛」,那就是「時間」。

 

 

  我姊姊說,時間雖然不一定能夠讓愛忘記傷痛,卻能讓愛習慣心碎;時間雖然不一定能夠讓愛變得更加年輕,卻能讓愛逐漸成長茁壯;時間雖然不一定能夠挽留愛,卻能夠讓愛一點一點沉澱——因為只有時間,我姊姊說:

 

 

「只有歲歲年年,能夠肯定『愛』的存在。」

 

 

     「可是,」我忍不住說:「姊,妳並沒有談過任何一場戀愛啊!妳從以前到現在,根本沒有經歷過任何一次感情的風波嘛!妳要如何體驗『只有時間能夠肯定愛的存在』?」

 

  「妳憑什麼這麼確定?」我姊姊反駁道:「我的故事還沒說完呢。」

 

     「喔。」我的臉頰發燙起來。

 

 

     「在這之前我先問妳好了。」我姊姊說:「如果在一個早晨醒來,妳突然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獲得正確的時間——比方說吧,妳慌慌張張打電話到一一七查詢,可是『下面音響』全部故障;妳把家裡的鐘錶翻出來,可是每一支時針都指著不一樣的方向;妳打開電視機,每個頻道都播報著不一樣的整點新聞;妳打電話給朋友,每個人都和妳爭辯現在是早上或下午!」

 

 

「然後妳絕望了,跑到陽台看看天空的顏色,然而天邊的烏雲下子聚合、一下子飄散,完全分不出是白天或黑夜……」

 

 

我姊姊說:「也就是說,時間消逝了!時間徹底不對了!在失去時間的早上,妳沒有『時間』可以用來證明『愛』,那妳該怎麼辦?」

 

 

     「我……」

 

 

  「所以啦!」我姊姊說:「因為失去時間的早上,她感到一陣不知所措,想起從前的往事不斷翻滾和流竄。她想起小學畢業只領了一份全勤獎;高中三年只被男孩追求過一次;從來沒有對中過一張統一發票;從來沒有被任何一位暗戀的男孩正面瞧過一眼!她心底空虛極了,簡直有種想哭的衝動——也就是這時候,她在她的枕頭底下找到一封署名二○○○年的情書,是她暗戀的男孩昨晚寫給她的絕情信!她感到一陣心碎,一陣天旋地轉——失去時間的早上,她記住了感情的不易,失戀的痛苦!」

 

 

  彷彿一齣連續劇的台詞,我姊姊繼續說著:「只有歲歲年年,只有『時間』能夠肯定愛的存在,可是,如果連『時間』也一併失去呢?或者『愛』根本不需要『時間』來證明?甚至『時間』無法證明『愛』?」

 

 

     「……」  

 

     「妳說話啊!妳說嘛!」

 

 

她究竟想表達什麼呢?愛情禁不起時間的考驗?經過歲月的磨蝕,愛情必然會面目全非?戀愛是雙方同意,但分手只要一方提出?還是——天天都說我愛你,可是天天都不相信我愛你,天天都說我不寂寞,可是天天都覺得我最寂寞?

 

 

我不由得想起我姊姊在她國中二年級的時候,曾經被朋友張碩芬帶去一處省道旁,參加那些阿飛與不良少女的飆車情況。

 

 

事後,她對我說:「那大概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大膽的事了!」

 

 

她們去的那條省道,據說是我們那個地方通往其他縣市唯一的一條海岸公路,每天天色逐漸暗下來的傍晚,許多人便開始往那裡聚集,等待飆車族的到來與賭注。

 

 

那樣一輛一輛閃著螢光燈的、猶自亂竄的五十CC小綿羊,我姊姊說,妳真會覺得自己是置身在一片流光迷離的燦爛中,當妳是奔馳在這光裡,出入這光的流沙——在眼前,我們——許許多多在場圍觀的人們,我和張碩芬的身世和名姓早已是殊途同歸了!連帶我們的青春、我們年輕的容顏也同樣圓潤明亮!沒有課本和考試、也沒有自以為是的價值觀、更沒有囉哩囉囌的「愛與溝通」——只有晚風、年少的臉龐、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睛黑色的身體黑色的腳黑色的奔跑的尋找眼前黑暗的光明!

 

 

「然後呢?」

 

 

然後啊——那時候,我姊姊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她說,第一道突來的強光掃過眼前時,張碩芬服貼的頭髮正以一種極為優雅的姿態,一綹一綹越過星空!

 

 

第二道強光出現時,張碩芬遺傳自她鋼琴家母親的修長手指,像斷了莖葉的水仙花瓣,夾雜著血跡斑斑迅速墜地!

 

 

然後是一陣接著一陣的強光!張碩芬的眼睛、鼻子、耳朵、四肢,甚至是她們騎乘的機車,無一不在人群驚異不已的瞳仁之中崩毀——我姊姊說,如同她每天上學必經的火車站,照片公佈欄上的那些無名屍,原本躺著的屍首突然衝出來對著她吐了吐舌頭,抗議她吊兒啷噹的觀看行為!又或者以一種令人極度作嘔的餘溫,濕答答地在她臉上拂了滿掌血水……

 

 

不要!

 

 

我姊姊喊。

 

我喊。

 

我推開我姊姊撫摸我胸脯的手!

 

 

浴室裡,天光滑落,像投入小池子的小石頭漾開,漾開。天花板上搖晃著我們腳下反射出的濕濡,我和我姊姊就這麼置身在光與泡沫的交錯中,靜默而深切地對峙。

 

 

對不起。

 

我姊姊說。我忘記妳已經是大人了。

 

我摀住胸口,沒有答話,對於突如其來的驚懼不知所措。水聲滴落。滴。滴答。時間走到鐘面再無法挽留的最後一刻,我姊姊眼耳口鼻皆隱匿在陰闇之中——只有眼神,只有不安的寧靜,光塵飛舞,翻動我們欲說未說的字眼。

 

「對不起……」我姊姊的聲音聽來極其微弱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望著我姊姊瑟縮的神情、她細瘦的手腳,彷彿就要被我們這麼逼到角落了——順從地遵循著父母的想望往上爬;恐懼著不小心睡去又忘了讀完的第幾課;愛情在海邊僅僅是常盤貴子和木村拓哉的偶像劇——自始至終一個人跑步、一個人上館子吃飯、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在週末的午后醒來又睡去、一個人面對黑夜、一個人任由傍晚的陽光攀爬至左心房……

 

 

總是這樣的,一個人的時候想著兩個人的幸福,兩個人的時候,往往渴望一個人的自由。

 

 

     「有時候,妳真的會覺得整個人生就像一次『強迫中獎』!」似乎又可以聽見那樣細微的、幽微的嘆息聲。

 

 

     那是一次陪我姊姊去醫院割盲腸,在家屬等候區裡遇見的一名秀麗女子。說她秀麗,她長得其實並不出色——一張薄唇、眼影、香奈兒82——反而是說起話來的專注神情,讓人不由得陷入一種陶醉的時光,歲月冉冉,哀矜悠悠。

 

她說:「妳知道嗎?寂寞是最深長的影子,什麼時候有光,它就會出現。」

 

 

她還說:「心緒是光照的所在。」

 

 

她又說:「城市裡的寂寞就像排隊買脆皮甜甜圈,從瞥見對方的牙齒開始,我們已經談了三秒鐘戀愛。直到午夜鐘聲結束,各式各樣的歡笑與霓虹燈皆離奇消失,我們脫掉玻璃鞋,等待下一次的南瓜馬車。」

 

 

她說:「我們其實都像一座孤島。」

 

 

  我們都害怕寂寞。

 

 

     我們……

 

 

如果在平時,我會毫不猶豫地摒棄和她主動談話。可是那一天,等待手術的結束實在拖得太長了,那些護士早就跑到隔壁喝起下午茶(因為我們都聞到了濃濃的咖啡香和陣陣嬉笑)。於是,為了打發時間,我便昏昏欲睡地一搭沒一搭,和那薄唇女人聊起天來。

 

 

她先是問我來作什麼手術?在哪裡工作?是學生還是上班族?然後像是讚美又像是惋惜地說:

 

「妳的側臉長得很像王菲耶。」

 

 

我揣度著她的年紀應該是人家的媽了,說起話來才會這般俐落與瑣碎。她說是啊,都三個孩子了呢——不過,她回憶起第一個那個,是結婚前糊裡糊塗流掉的,當初根本沒想到,直到後來肚子痛掛急診,她才明白過來。

 

 

     「早知道是個小baby,應該好好把他生下來才對,好歹也是條生命啊……」

 

 

薄唇女人說到這裡,嘴角顫了一下,聲音變得哆嗦起來。我在一旁聽了,心底同樣一跳一跳的——再怎麼說,總覺那是一種情份——如果你把這件事拿去問男人,他肯定會告訴你說,他「只有」兩個小孩;可是如果是女人,她會牢牢地記得她曾經生過「三個孩子」,即便那一個已是早夭的了。

 

 

     「這大概是女人和男人的不同吧。」

 

     她又陸續向我說起她的男人和生活。她說,欸,早知道結婚是這樣子就不結了,「三十幾歲才結婚吶!」結了婚反而感情淡,倒不如和那些姐妹淘住在一起。結了婚——男人結了婚就像條金魚,只顧自己體面,偶爾妳要他帶妳看場電影重溫一下浪漫,他們喲——總歸一句話,結了婚的男人就是「中看不中用」!所以啊——妳說從前?從前不是這樣的呀!戰戰兢兢、像捧在手心裡像名小公主耶……可是,欸,有些事情遇上就是遇上了,等到要回頭也太晚了,誰叫自己當初要那麼傻呢?以為人家對妳好就是真的愛妳,誰知道他只是害怕寂寞而已呢?

 

 

認真說起來,寂寞這種東西喲——真的是很不容易啊,如果妳做這行就知道了,很多事情都要自己來!要申請證照還要在媒體部門陪笑另外打點地方政府的公關費也不能少……妳知道嗎?本來我是打算去唸個外語學院什麼的,可是我爸爸太堅持了,他說他從小就是把我當男孩子看,家裡就我這麼一個獨生女,我也不好讓他失望……

 

 

     我望著眼前這個嘴唇薄得幾乎看不見血色的女人,突然興起一種錯覺,彷彿她要敘述的並非故事本身,而是那些身世背後的斑駁寓意。

 

 

「其實也沒什麼啦!我只是在想說,會不會,我們現在正在進行的人生,會不會其實拆開來,就像『恭禧您,很幸運成為我們○○○位的得獎人』——妳沒有選擇要不要的權利,只有被突如其來的賦予!妳完完全全只能接受這樣本來沒有的事、卻突然被硬塞的『強迫中獎』?」

 

 

臨去手術房前,薄唇女人若有所思地遞給我一張名片:

 

南大建築事務所

建築師

李玉如(代表作:香榭花園之「雙人衛浴」)

 

  所以說,我居然遇見了當初設計我們那幢公寓的建築師?我遇見了那個「超大豪華衛浴空間」的始作俑者?

 

  正因為日常時刻我們都習於推開逆光跌落的背影,我們都明白,那些不斷揮舞的闇影有一張詰屈聱牙的面容,我們憂鬱,我們沉默,我們的愛情——忘了曾經一起騎單車流浪、忘了曾經在閣樓裡豢養貓、忘了城市中心也有流星,我們墜落之前飛升之後,仍然發現有一些心事在胸口窸窸窣窣——寂寞是最深長的影子,什麼時候有光,它就會出現……

 

 

我們都太寂寞了,所以,我們必須擁有一個足夠容納兩人共處的私密之地,我們都需要「雙人衛浴」?

 

 

我姊姊問:「所以說,我們都需要一位戀人,我們都必須兩個人依偎以抵抗歲月中的寒涼?」

 

 

也許是這樣吧,我說(隨即想到我姊姊至今還是單身一個人的事實)。也許不是(那幹嘛需要「雙人衛浴」呢)——哎啊,反正......

 

 

該怎麼說呢?

 

 

  「小妹,」我姊姊這時候望著我:「妳是不是覺得像我這樣一直沒有結婚很奇怪?」

 

 

我姊姊不待我接話便斬釘截鐵說:「其實,我早就和男人『發生過關係』了!」

 

 

     「什麼?」我大吃一驚:「什麼時候!那——那個男人呢?為什麼妳不帶他回來讓我們看看?」

 

 

     有這個必要嗎?我姊姊說,其實我也不是很確定我愛不愛他啊。大家都這這麼急著在最短的時間內,確定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朋友、男女朋友、家人、同班同學、上司下屬——「我愛你」,是因為你是這樣一個人,還是我也是這樣一個人?我們愛上的究竟是對方所說的某句話,還是純粹的「一個人」?

 

 

我姊姊定定地看著我。

 

 

再說,我說我和男人「發生過關係」,妳就真的相信那個對象是男人麼?妳怎能確定「他」不是女人?(因為我不會說謊?)妳怎麼能夠那麼確定我不結婚的理由是因為我對男人的要求太高?(而不是「我不能不愛上女人」?)

 

 

    妳怎麼能夠!

 

  

  「也許,終其一生,我們愛上的都是自己的想像。」

 

 

我停下手邊幫我姊姊擦背的動作,在矇曖的燈光下,突然發覺長久以來,我其實多麼不瞭解眼前這個被我喚作「姊姊」的女人。

 

 

這樣一個令人尊敬的姊姊啊。從小不由自主、揹負著他人想望的抑鬱小孩。從未曾放任自己簡簡單單讓光陰的流逝侵蝕了自己,從未曾坦誠看待自己內裡明明亮亮的心跡——而今天,關於這樣一個春天的早晨,一股腦的,我姊姊放盡了所有的力氣,不顧一切把她心底最不為人知的私密全部傾洩出來!

 

 

她是個偏P的女同性戀?亂搞男女關係的上班族?瀕臨崩潰邊緣的高考及格生?

 

 

我不知道該感到被信任的虛榮抑或被怨懟的心疼,怔怔地撫觸著我姊姊白皙的背,似乎再用力一點,她就要像塊方糖那樣,慢慢被我手上的水滴與泡沫給溶解掉了。

 

 

     「可是,」我還是忍不住發問:「既然妳不愛他,又為什麼要和他發生關係呢?」

 

     「是啊,」我姊姊這時候說:「小妹,老實說,從以前到現在,妳究竟談過幾次戀愛呢?」  

 

 

像是一記回馬槍,我尋思著這話恍如隔世的意義,正待字斟句酌,不意瞥見鏡中的自己——細肩、細手臂、平坦的不發達的乳、微微隆起的小腹;小腹上癟進去的肚臍、肚臍以下抹到一片墨黑之後的濃密弧度、幾乎分辨不出是大腿抑或小腿的一雙腳——與我姊姊赤身裸體的姿態沒什麼兩樣!

 

 

我詫異著,彷彿原本遺留在我姊姊那邊的性格、體態、思緒什麼的,全倏地滲透到我這邊來!

 

 

我望見我姊姊的身體和我的身體,在鏡中一會分、一會合,無聲無息的分分合合中,我姊姊面目逐漸模糊淡去之際,猶仍微笑地對我說:

 

 

     「終其一生,無論寂寞不寂寞,也許我們愛上的,都是自己的想像。」

   

 

   然後我把門推開,呼喊著我母親。

 

 

這時候,我母親正坐在房間裡替我父親把屎把尿,似乎早預料到我會跑來找她的場景,出奇冷靜地放下手邊的尿布、水桶,輕輕拍著我的背說:「怎麼啦?又看見『其他』不該看的東西了?」

 

 

 

她擰了一把鵝黃色的液體說:「那個醫生不是早就吩咐過妳說,要妳多休息?怎麼一大早就跑去洗冷水澡?」

 

 

她說:「再說,妳姊姊,她,早在我生下妳們雙胞胎那晚,便因為腦部缺氧而夭折了啊……」

 

 

    (如果你把這件事情拿去問男人,他肯定會告訴你說,他只有兩個小孩;可是如果是女人,她會牢牢地記得她曾經生過三個孩子……)

 

 

 

    然後我癱坐在地上——我遇見了我姊姊——在浴室裡,在輕風徐徐的早晨,我遇見了裸裎而久違的自己。

 

 

——寫於二○○○年九月

加入書籤:         
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rennychang/archive/2006/09/21/109147.html
2006-09-21 11:17作者:張耀仁分類:死小說迴響:12點閱:14176

迴響與引用列表

re: 雙人衛浴

養樂多
呵呵
這麼巧~~


董啟章的這本書我沒看過
我看的是《安卓珍妮》

2006-09-29 17:15 耀小張

re: 雙人衛浴

我高中有位國文老師叫李玉如:P

不知道小張看過董啟章的《雙身》嗎?
內容談肉體性別與心理性別的剝離

2006-09-28 19:38 養樂多

re: 雙人衛浴

a
謝謝啦
最後一句說真的
還挺有畫龍點睛之效的

2006-09-22 16:27 耀小張

re: 雙人衛浴

綺恩
謝謝
下次叫我小張就好啦


timy
謝謝你耐心看完它
據說還有朋友看到哭了
而現在回想起來
這篇小說簡直像天寶年間之遺物

2006-09-22 16:26 耀小張

re: 雙人衛浴

耀小張


「然後我癱坐在地上——我遇見了我姊姊——在浴室裡,在輕風徐徐的早晨,我遇見了裸裎而久違的自己。」

結尾收束的很棒,記得彼時閱罷,汗毛遍起~

你真的很讚~:)

2006-09-22 10:41 a

re: 雙人衛浴

真的寫的不錯,很久沒有很有耐心的看完一篇,真的不錯。

2006-09-22 09:00 timy

re: 雙人衛浴

張耀仁,你這篇真是好看。

2006-09-22 00:43 綺恩

re: 雙人衛浴

twish
雙重人格
說得不錯啊

2006-09-22 00:23 耀小張

re: 雙人衛浴

双重人格?

2006-09-21 21:55 twish

re: 雙人衛浴

bitacle.org
謝謝引用
你是第一個引用本台文章的作者


pjhuang

其實這是早期的作品
由於想像力的不足
只好以此方式作結
真是不好意思啊

2006-09-21 18:08 張耀仁

Bitacle Blog Search Archive - 雙人衛浴[TrackBack]

[...]    

bitacle.org引用了該文章,地址:http://bitacle.org/blogs/viewblog/repb6nat0/1584

2006-09-21 13:42 bitacle.org

re: 雙人衛浴

好詭異,到了最後才突然轉折,所以那個姐姐是想像的摟,那怎麼還會去動盲腸手術,我有點混亂了

2006-09-21 12:59 pj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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