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魯迅名篇<孔已己>命名之黃酒。
一、神秘的島嶼
出發之前的那個晚上,所有的東西凌亂地散置床頭,像被遺棄後逐漸僵硬的屍體,因為手邊還有沒處理完的私事,直到凌晨一時仍抗拒著整理行李的念頭,「早知道就不要報名去上海了。」我當時心底大概是這麼想著吧,異常煩躁,過去的三個禮拜為了這次旅遊未曾正常休假,突然擁有這麼一個長達八天的大好時光,總覺得把它們全部花費在上海旅遊是一件「太過浪費」的事。
半打紙內褲。五雙糖果襪。毛巾。吹風機。幾件內衣。王安的《紀實與虛構》。Bobson牛仔褲。西裝褲。蜜妮深層按摩洗面乳。牙刷牙膏。絲逸歡造型髮雕。戒指。刮鬍刀。Bossini毛衣。Bossini毛線背心。A&D拉鍊套頭毛衣。Bobson兩面穿羽絨外套。Net白襯衫。桃園縣衛生局贈送的雨傘。IBM筆記型電腦。Panasonic相機。Panasonic128MB記憶卡。
我突然很想逃走。
從小到大,我的出國紀錄就是從台灣搭「快樂公主號」到澎湖,然後搭小飛機(螺旋槳快要壞掉的那種)回家。
廿六歲那年,為了發表論文,第一次搭飛機「真正」離開台灣到香港(我還記得那個來接我的導遊,他在大廳裡操著生硬的廣東國語向我推薦信仰耶穌,我一時不察聽成了「椰樹」,結果話題最後變成「台大的椰林大道」)——每每對人說起這樣的經歷,多半獲得的答案是皺眉噘嘴:「拜託欸,這個也叫出國?」
因為香港和台灣太近了嘛。
不知為何的,對於出國旅行這件事我總是充滿了許多恐怖的想像。我想起出發前一天,打電話回家向我爹報告準備前去上海了,我爹突然插進來這麼一句:
「我們二月廿八日也要『出』埃及唷!」
像是大量刨光的金粉撒進眼膜,空氣平靜下來的時刻,才發覺眼前滿是極其平凡的浮塵亂舞,我完全被驚嚇到地愣住,「出埃及」?
「對啊,『出埃及』玩十天,三月八日回來!」我爹顯得非常得意的樣子。
這讓我非常擔心,因為我爹是個連ㄑ與ㄔ都發音不清的,從年輕二十幾歲學英語到這時候將近六十歲了,依舊只會說那麼一句「How are you」的人吶。
這使得我稍稍整理了一下我爹和我娘出遠門的歷史,在五十五歲之前,他們哪裡都沒去過——我爹甚至告訴我,我娘第一次搭飛機緊抓著椅背不放的好笑模樣——在那之前,他們就是這麼安份的窩居在這個小島上,而當時我三姨媽和三姨丈早就移民南美洲的利智了。
有一次,我娘若有所失地告訴我,景福宮旁的那個算命仙告訴她,像她這個掌紋,「一世人可能都沒法出國囉」,她說這話的時候,臉色非常難看,像小女生被欺負了要哭出來那樣,說幾個姊妹裡面就她最沒見識,哪裡都沒去過,連你最儉省的大姨媽都去過美國耶……
不會的啦不會啦,我試著安慰她,將來我出錢讓妳和老爸去北極玩,好不好?我說,美國香蕉有什麼了不起!(那幾年我們聽到美國的第一個印象就是什麼東西都大,連男人的私密也不例外)
雖然那個時候,我真的不知道將來有沒有能力招待他們出國去玩?
(開玩笑,出國對於這個小島上的人們是何其重要的想像!)
所以我總是這麼想,我爹和我娘可能在償付他們艱苦的前半輩子(畢竟他們現在已經不需再替我弟和我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了),在他們幾乎把整個地球的各個國家玩遍的同時,我心底其實一直有一個細小的聲音窸窸窣窣抽長著,我娘,她是否還記得許多年前,那個夜裡,因為難產過世,來不及和她丈夫(和她一群姊妹)一起生活下去的,二姨媽?
那個曾經被她喚作二姊的女子。
(我還記得有一次,我娘和我大姨媽一起約好去算命,一時好奇,想說把我過世的二姨媽的命盤拿出去不知道會怎麼樣,結果那個算命仙當場就沉下聲音:去去去,這已經是往生的人囉!)

↑上海復旦大學附近一景。
二、當我醒來
醒來的時候,飛機已經降落在上海浦東機場,機長向大家報告上海天氣十七度,我一時耳鳴,聽成廿七度,吃了一驚。
在機場裡,又拉了一次印有「第二屆兩岸青年文藝營」的紅色布條拍照留念,大家先是ㄍㄧㄥ著,繼而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但這一刻回想起來,才發覺那樣的拍照其實多麼可貴。
對於上海的第一個印象是施工,到處挖地基的聲音,車子經過浦東大橋時,底下密密麻麻的民房層層疊疊,曬衣架全像西洋武士刀那樣大刺刺地凸出到房屋外頭來,用餐的時候我詢問本地人,對方似乎沒聽懂我的意思,所以直到現在仍弄不明白上海人的衣物為何非得掛在外頭,那樣多的灰塵!
第二個印象是腳踏車。滿街裹得嚴嚴的人騎腳踏車,中午放飯的時刻為最,先進一點的騎電動腳踏車,再先進一點是摩托車(但似乎有一定的規格,四周必須像汽車保險桿那樣圍上一圈白鐵條),不過與汽車一樣,都有一個共通特點,脾氣很大,不太禮讓行人,腳踏車也勇於和汽車爭道,不耐煩就鳴喇叭,完全不必擔心有人會拿黑槍走下來對著你。(在蘇州的時候遇上車禍,可惜沒來得及拍下)
第三個印象是臉頰泛紅的乞丐與賣花小童。在熱鬧的外灘,在南京的總統府,分別遇過二次乞丐,都是說著「好心太太先生做點善事吧」,有一個抱著孩子的說「可憐可憐沒錢買飯給孩子吶」,大抵天氣冷,他們的兩頰被凍得紅通通的,彷彿撲了粉、吃飽喝足的人家,使得我總有種錯覺是阿戶人家在考驗我們的慈悲。
另外是賣花的小童,年紀極輕,態度卻非常世故,拿著一朵塑膠包裝的玫瑰,像園遊會裡的學生向路人兜售,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小童當街吐痰的模樣,力道與聲勢完全是一位成人的架子,令人心驚。
第四個印象是物價。落差非常大,一般來說,無論是便利商店或一般餐廳,價錢大概都是台灣的二分之一,特別是礦泉水,一瓶折合台幣只要五塊錢,不過由於駱以軍曾寫過那裡的礦泉水也有假的,害得我每次去買水都感到心驚膽跳。
然而一旦走進專門供外國人取樂的新天地,價格馬上恢復成近乎「任意標價」的狀態,像維納斯裡的冰淇淋,份量不多(三球),每一客折合台幣卻將近四百元。但總的來說,有些看在我們眼裡便宜的東西,對當地人卻是「貴兩翻」,像一碗陽春麵折合台幣十元,在我們看來便宜極了,但搭載我們的計程車司機卻低聲咒罵:「操!一碗陽春麵最貴不過一塊錢(折合台幣四塊多),都是外國人在吃!」
第五個印象是破落與現代的並存。上海似乎拚命在朝前奔跑,隨處可見「再創市政新高峰」、「我願為市政再貢獻一份心力」等標語,但不知道為什麼的,旅人走進這座城市,很快就會發現那些現代底下的破落,那些光鮮衣著背後不成熟的性格,像是多倫路的名人文化街,小孩子在街上開心的打羽毛球,「裡面」是一個安靜而封閉的世界,但從他們住的巷子望出去,不遠處是一座座極高極華麗的大廈。
◎以下是吃的備註:
紹興酒店(仿魯迅家鄉製作的紹興菜)。
寶榮酒店。
新豐閣飯店(水管被挖破了,我們在那裡等上菜等了半個小時)。
海龍海上餐坊(建築在浦江旁的餐廳,裡面有一張仿古代龍椅,很有皇帝的氣勢)。
上海作家協會的附設餐廳(牆上的手稿很令人驚豔)。
貴賓樓大酒店。
園林大酒店(吃完飯後許多人跑去換錢時,不遠前的路上正發生一場車禍)。
萬家燈火大酒店(那裡當地的區長相當豪氣地對我們說:「我說,現場的小伙子把酒全乾了!」後來才知道他是共青團出身的主管)。
南京東華門飯店(飯店旁的明朝城門遺址相當高大)。
夫子廟附近的一家蘇浙飯店(難吃至極的菜色,我們幾個都拿茶來洗碗筷,據說這是廣東一帶吃飯前的慣例)。
◎以下是遊的備註:
上海外灘(唐諾在最新一期的《印刻文學生活誌》把東方明珠形容成「東方大串燒」)。
浦江遊覽(極冷的夜晚,船內的暖氣讓人覺得遊江很有詩意)。新世界。申報館改建的餐廳。新孫中山故居。
魯迅紀念館(逛這個館的時候,一直想著佳嫻如果也一起來,不知道會怎麼看待這個館)。
多倫路文化名人街(可惜沒找到白崇禧官邸)。
豫園。
季風書店。
新天地(有點類似香港的蘇活區,東西爆貴)。
觀前街。
蘇州寒山寺(撞鐘的經驗相當快意,也相當奇異,特別是罩在鐘下的地藏王菩薩)。
園林虎丘(裡面的「擁翠山庄」前,刻有龍、虎、豹、熊四個大字,導遊解釋說那是古時評論文章好壞的代稱,副刊主任在一旁笑說,將來退稿上只要寫一個「熊」字即可)。
江蘇省絲綢研究所。
拙政園。
盤門。
南京中山陵(居高臨下的景點遠比中正紀念堂優美)。
玉器博物館。
總統府(在裡頭看到蔣介石與外賓舊時的合影,以及解放軍進城後,鄧小平、朱德等人走進大廳的油畫)。
夫子廟(附近的檀木匠專作梳子,非常有名)。
襄陽市場(享受殺價樂趣之地,通常由三分之一定價砍起,但店家看我們年紀太輕,竟對其中一組人馬說:「你們來搗蛋的啊?」)。
福州路上的思考樂書局(原本是打算去逛巨大的上海書城)。
學人書局。
左岸書店。
以及沒逛到的2046。
◎以下是住的備註:
寶豐聯大酒店708號房。
東方居賓館503號房。
新藍天賓館3010號房。
◎以下是行的備註:
澳門航空625。
澳門航空110。
澳門航空105。
澳門航空518。
還有書的備註,但數量實在太多了,算了。
↑ 上海的曬衣架。第一天的印象直到走時仍舊無法忘懷。像西洋武士刀那樣大刺刺地凸出到房屋外頭來,衣物就這樣曝露在外地披掛著,也不知是從何時延留下來的習慣?
三、時間是根本之謎
博爾赫斯在《博爾赫斯八十憶舊》裡曾經指出:「時間是一個根本之謎。其他東西也許是神秘的。空間並不重要。……不過,說到時間,你有一個如何給它下定義的問題……把自我問題包含在其中,因為說到底,何謂自我?自我即過去,現在,還有對於即將來臨的時間,對於未來的預期。」(P.134)
博爾赫斯認為「時間問題」與「自我問題」是兩個不解之謎。
確實,時光一點一滴在我們面前流逝,但存在的自我又是時光的總合,形成對過去時間的召喚,以及對現在時間、未來時間的凝視。
經常性地,我思考著多數小說家著迷於「控制時光」的原因,時光對於當代小說已經成為不可抗逆的根本元素,最令人難忘的幾篇小說總有時光篩落的痕跡:張大春的<將軍碑>、川端康成的《睡美人》、童偉格的<王考>、袁哲生的<送行>……如果強制規定,一篇小說不能有「過去」的時間,或者不能有「未來」,更不能有「現在」時間,那將會是怎樣的一篇小說?
而旅人所面對的時光問題又遠比文學還要複雜,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像一無所有、又橫征暴斂的愛人,我們時常把時間的經驗拿出來印證在我們所經歷的場景、角色、土地上,特別是有時光的「某某故居」、「某某遺址」。
在魯迅紀念館裡,一張由日本醫師從甫死亡魯迅臉上,拓印下來的石膏面具陳列其中,上面並且沾黏了據說是魯迅的「二十根眉毛與二根鬍鬚」——初始看到這張蒼白的面孔,我們都感到一種愛倫.坡式的恐怖小說,極難想像一代文豪在斷氣的一剎,臉上立即被塗抹了像現代女子敷臉那樣的不明液體,然後馬上被摘取原本屬於他身上的毛髮,以供後人憑弔。
而今我們走在各個古蹟裡,稍一看到壞損的痕跡,直覺地以為就是文革的破壞;或者腳踏車、藍衣裳,那個屬於「解救大陸同胞」的年代——就算直到現在,我們軍中的晚點名口號仍是「奉行三民主義,完成統一大業」……時光加諸在我們身上的一舉一動,不斷在旅程中顯現出來,並隨時掃滅我們眼前所看到的景色,重建成另一個屬於時光的想像。
許多年後,上海之行必然又會被記憶衍生,並說出更多不同版本的故事,我們努力掌握時光,無非是想看到時光命題裡靜止不動的人、的物、的各種面向——那使我想起在日本漫畫家荒木飛呂彥的《JOJO冒險野郎》裡,設計了一個能夠反覆播放過去片段的替身,並且能夠在播放的過程中快轉、慢轉、翻弄,我初初讀到這個替身並不怎麼感興趣(畢竟和許多人一樣,都想成為那個可以暫停時間五秒鐘的白金之星吶),但這一刻回想起來,能夠召喚任何一段時光,並使其如歷在目永不忘懷,那是一種多麼殘忍,也是多麼無比的幸福呢。
是的。時間是根本之謎。

↑上海復旦大學內的毛澤東雕像。矗立在復旦大學校門口園環的毛澤東像,非常巨大,較之國內 各大學中可能出現的國父或蔣公銅像還要巨大許多。
四、作家等待著他的作品
——我想一個作家始終被他寫出的東西改變著。所以他開頭寫下去的東西也許並不合他的心願。而倘若他繼續寫下去,他將發現那些東西總是在把一只鈴噹敲響。——博爾赫斯,《博爾赫斯八十憶舊》,P.109
作家等待著他的作品,作品改變了作家,旅途也一樣。
對於上海行,從最初的激情,到而今逐漸恢復平靜的心情,書寫的欲望也變得慢慢淡下去,開始理性的去看待一段旅程,或者遺忘。
整個旅程最令我悸動的時刻,是走進國際機場驟然湧進眼簾的燦亮,以及坐在機場裡貴得要命的餐廳,那個時候我們享受著日光,並且告訴自己,原來這就是渡假的感覺啊。
生活在他方。
以下,是幾段風景區的標示文字:
一、 蘇州古街「懸橋巷」:古名縣橋巷。巷內曾有明代高士徐波的圓嶠仙館、復社社員鄭敷教的桐庵、清代學者黃丕烈的「百宋一廛」藏書樓、丁氏濟陽義庄等。現存古迹有清代狀元洪鈞故居、近代名醫錢伯煊故居、史學家顧頡剛故居、丁氏祠堂等。
二、 雲岩塔寺,俗稱虎丘塔,始建于五代周顯德六年(公元959),建成于宋建隆二年(公元961年)。為七層八面仿木構磚塔。塔身殘高47.7米,向北偏東方向傾斜2.34米,最大傾角為3度49分,塔身自重約6千噸,是古老蘇州標誌和象徵,1961年被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三、 拙政園,蘇州園林之冠,江南古典園林藝術的傑作。據考,此處初為唐代詩人陸龜蒙的故址,久有「不出郛郭(外城)曠若郊墅」的特色。明代正德年間(一五○六~一五二一年)始築園。因取「灌園鬻蔬,此亦拙者之為政也」之意,故名,此園雖幾經滄桑,但從總體上說,仍不失明代遺風。拙政園以水為主,總體佈局即以池水為中心,在縈紆涵碧的水面和蒼翠層疊的林木之中,各式亭軒樓閣,臨水而築,素樸自然,開朗大方,兼得曠奧之美,確乎是煙水彌漫,草木芳菲的江南蘆汀山島景色的藝術再現。(以下省略)
四、 盤門景區重修記。盤門位於蘇州西南隅,古蹟眾多,瑞光塔、水陸城門、吳門橋分列國家省市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盤門為吳王闔閭元年(前五一四年)伍子胥所修,瑞光禪院始建孫吳赤烏四年(二四一年)。吳門橋為為單拱石橋,飛跨運河之上。唐宋時期,盤門地區繁榮富庶,嗣後近千年興衰廢退,至清咸豐年間寺毀塔損、蕭條冷落。(以下省略)

↑上海計程車,又稱「出租車」,司機座位旁特別架設一類似太空艙的壓克力板,據說行之有年,為防搶。司機證上有「星級」字樣,詢問司機,司機呵呵笑著:「這個啊,騙錢嘛。」連帶著擔心被騙的情緒一直盤繞在我們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