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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裙上的星空

2006-01-10 13:48迴響:7點閱:10398

 

 

 930824學生裙上的星空(上).jpg

 

許多年後,那些緊裹的、露出一截蠶白腿脛的,或黑或紅或白的——女孩們早已忘記那些鬆垮的不堪。

 

許多年後,她們利索的套裝尖銳無比,她們和男人嗆聲,她們勇敢、堅毅,她們在公車上禮讓婦孺,對於假裝熟睡霸佔博愛座的高中生不假辭色,她們高談闊論這一季的紫色聖羅蘭,卻不失優雅地計較植村秀睫毛膏是不是便宜三折或者限時搶購——她們甚至從未醉倒失態。

 

那些象徵「青春」、「清純」的學生裙,最終被扔在角落,就算成了抹布也上不了檯面。它們曾經受到年輕雄獸的注目,它們也經常遭遇女孩們的嫌惡。

 

它是束縛,是性別的定調——過膝,及膝,顏色深重——發育未熟的男性自始至終無法體會,那裙下的運動褲或安全褲多麼悶熱,一整個夏日塵土蒸騰,女孩們的小腿肚冒出細小的汗珠,宛如一朵朵蓮上晶亮的露水,深灰深藍深黑的裙襬是其下安靜的葉尖,它們尚未甦醒,天色已然灰澹。

 

灰澹的雲層穿越整座蒼茫的古城,細雨翻飛,體育課來了,女孩子當著男孩的面脫掉裙子。她們三三兩兩跑出教室,哆嗦著這是什麼鬼天氣嘛怎麼還不換季?

 

迎面而來的體育老師親切向她們微笑,碩壯的臂膀底下夾著一支木吉他,她們激動地捏尖嗓子,白皙的大腿彷彿隨意擱置的學生裙,柔軟,無力,卻充滿無限的想像。

 

這時候,遠處吹響咻咻浪蕩的口哨聲,一名少年趁著四下無人的空檔,忍不住拿起其中一件裙子湊往鼻下用力嗅聞——

 

陰鬱。

 

總有一、二堂昏昏欲睡的數學課,我不斷揣想那股奇特的氣味,那揉雜了潮濕傢俱與獸腹的窒悶,彷彿幼時潛入的地下室,浮塵亂舞,光痕透過生鏽的氣窗逐一篩落,腳下發出踩碎寄居蟹時的乾躁聲響,不知是誰先出聲尖叫:有鬼!有鬼!

 

成群的黑影窸窸窣窣在我們眼前亂爬,大片大片潮水般的生靈逼近!尖叫,奔跑,身後湧起掉入水溝裡的模糊惡臭——或者更接近牆漆剝落的潮霉,水泥肌理的坑坑洞洞如一粒粒噴張呼氣的毛細孔,如一張難看的鬼臉。

 

(怎麼會是這樣的結果)

 

(怎麼會呢)

 

我放下裙子,內心異常激動,無法想像模範生李佳珍的身上也會發出這類近乎動物頸毛的腥臊?——她品學兼優、多才多藝,臉頰始終泛著淡淡的紅暈,寬鬆的學生制服底下隱約能夠看出玲瓏有致的曲線。每天早晨第一堂國文課,她帶領我們全班朗讀<與妻訣別書>,讀著讀著,低垂的眼睫閃動濕潤的光,嘴角似乎也哆嗦起來——多麼令人感動的一幕!

 

我坐在台下兀自揣想,這樣一位開朗上進的模範生,當她結束一天課業,進入浴室扭開水龍頭的瞬剎,是否也曾摳著腳趾、粗魯地張開兩胯坐在浴缸旁一個人發獃?熱水遲遲不來,那脫下的裙子是否同樣飄浮著難以理解的神祕?

 

是否也有一種微妙的慾望在她心底悄悄發芽?

 

我又忍不住朝她多看了一眼。

 

 

每個晚自習的夜裡,我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計算著一題又一題的數學評量,整間教室迴盪沙沙沙的筆觸謄寫在作業紙上的肅殺,天花板角落有一具灰色的蜘蛛網,慘白而破敗的壁癌如柔軟發泡的皮膚,一圈一圈的斑駁襯托其下一張張同樣青春痘斑斑的臉孔。

 

夏夜躁熱,老式的吊扇喀嘰喀嘰,一種屬於年輕肉體的氣息凌擾升騰,下墜,陣陣溫風撲向每個男孩與女孩的眉心,有人輕輕扯動微敞的制服領口,沉重的睡意幾乎壓垮他們雙肩。

 

「再拚一點!再拚一點!」講台上傳來鼓勵的聲音:「考不上第一志願啊,整世人就無彩工哇!」

 

穿著公主袖的老師激動著,齊肩的短髮透散出麻涼的薄荷味,鏡片底下有幾尾飛魚穿過揚起的眼角,歲月驚心,合身的窄裙是精明練達的象徵——但她還不顯老,渾圓筆直的小腿恰如其分地包裹在黑色絲襪底下,臨近腳踝處有一枚極小極小的瑕疵,彷彿私密的情緒破了一個洞,也彷彿李佳珍光滑的額角多出一顆黑色的痣,那是夏季炎熱的點綴,其上的汗水滑過年輕雄獸無時無刻尖刺的慾望。

 

「看什麼?讀書了啦!色狼!」

 

隔壁的洪曉玲遞過來一張紙條,沒好氣地斜睖了我一眼。她是班上個子最高的女生,體重卻異常輕盈,白色的學生服罩在她的身上顯得極其單薄,一張尖削的臉龐像過於精準的倒三角形,然而每天中午她的飯量奇大無比,經常和我搶著便當裡的滷蛋吃。

 

有一次,例行性的朝會上,校長講話的時間長了點,「砰咚」一聲,洪曉玲後腦就磕上了堅硬的水泥地!在全班驚呼中,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將她抬往保健室,一路上,我看見她的學生裙隨著巔簸的移動不斷往上掀挪,裙襬之間的那一處黑闇令人一顆心懸懸的。

 

我下意識撇開目光,赫然發現在我們經過的操場跑道上,斷斷續續有一小點一小點彷彿是血的痕跡,陽光赤豔,它們全發出動物性眼瞳的紅光。

 

一些細微的變化正不知不覺介入我們之間。無論是生理的、心理的、家庭的、人際關係的——那幾年裡,我們的手腳以一種駭人的方式極速抽長,對於那些突如其來、在每一具身體發生的強烈衝撞,我們始終感到支支吾吾、羞於啟齒。

 

每每臨到健康教育課,我們全像玩扮家家酒的小孩,嘲諷彼此的「性徵」(那是我們從課本上現學現賣的「專有名詞」),一如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我們翻閱那幾幀無從分辨的生殖器官圖,以笑意充當對「它們」一知半解的掩飾。

 

這時候,坐在教室角落的郭志超往往爆出刺耳的發問:

 

「老師,到底怎麼樣才會生出小孩?」

 

「老師,妳有沒有喝過青木瓜排骨?」

 

「老師,師丈到現在還會不會夢遺?」

 

那樣稍一撥動就產生巨大迴響的曖昧時刻,所有人皆隱匿到洞穴般的光度與氣味之中。我們伸出指掌,試圖撥開眼前的迷霧,卻怎麼也看不清楚那些搖晃的身影——女孩和男孩模仿著電影情節,彼此懷抱一絲絲冒險的情愫,偶爾肩擦著肩、手碰了手——但終究還是會被嚴厲的警告:

 

「什麼都別想!先考上第一志願再說!」

 

男孩和女孩自夢境中驚醒過來,醒在彼此的房間裡,一邊是學生裙垂掛在床頭的茫然,一邊是褲襠濕濡的失落與慌張。女孩惱怒自己居然讀著讀著便睡著了,揉揉惺忪的雙眼繼續坐到桌前用功下去;男孩站在窗口癡癡凝望對街的水銀燈,胯下頹軟一如燈下飛旋的小蟲,這令他想起白天在教室裡,抓起一件學生裙的激動與猥瑣——

 

我試著拉開褲頭,看不見任何驚人的變化,只有一路延伸的黑茸自肚臍爬至兩胯,晚風穿過淡綠色紗窗,燥鬱,我把掌心探到腹部底下,輕輕摩娑著絲絲毛躁的觸感。浴室裡的排水孔不知為何咕隆咕隆,一種金屬性聲音在我心底堅硬地流動,揉雜了極大的懷疑與不安。

 

我推開門,走近我弟弟的床邊,他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踢被子了,我為他拉上棉被一角,看著他如此天真的表情,突然欣羨起他無憂無慮的年紀——縱使日後他終將發現體內的騷動,並且為此被理所當然地歸納為「男性」,但誰知道呢,思緒那麼細膩的他,會不會其實在心理上是一位「女性」?會不會其實他對深色的學生裙不感興趣,反而格外鍾情於男人的汗臭?

 

我偏過頭,嗅聞同樣變得黑密的腋下,思索著自己會不會想太多了?

 

一個晚自習結束的夜底,我伏在桌上呼嚕呼嚕吃宵夜,我弟弟在一旁纏住我母親不知說些什麼,就在那碗湯麵連同湯汁幾乎見底時,極其突然地,我弟弟像宣佈一件天大祕密對我娘說:

 

「哥這裡,這裡生毛了欸!」

 

彷彿毫無防備的擊打,倏忽被揭開小心翼翼遮掩的傷疤,私密,我憤怒地抬起頭來瞪視我弟弟,眼神想必是帶有恨意的,「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緊緊握住雙拳,既氣餒又羞赧地,甚至不敢正視我娘投射過來的目光。

 

時間凝凍,那一刻我娘似乎也有些吃驚,她沉默了好一半晌,這才輕描淡寫地應和:「唔。」

 

第二天起,我開始被強迫喝一碗又一碗墨黑的湯汁,苦澀中帶點微甘,濃厚的藥草逸散出耄耋衰頹的氣息,熬湯的肉塊已然寡味,我皺著眉向母親抗議。她站在瓦斯爐前舀了一小匙嚐試其中鹹淡,又把枝枝葉葉的渣滓一一撈起:

 

「這紅面番鴨一隻好幾百,你知否?」

 

我不再作聲。

 

這時候,臉上一顆顆青春痘正令我煩惱不已。每天早晨醒來面對鏡子,那些發紅的印記彷彿尾隨不去的詛咒,往往上一刻從鼻頭突襲,下刻就佔領了眉心,總有忍不住想要伸手擠弄的衝動,使得那個年紀的男孩與女孩,他們的臉龐始終一片紅、一片白。

 

獨獨模範生李佳珍例外。她依舊展露著光潔的笑容,兩枚酒窩像夏季泳池裡輕漩的氣泡,乾淨,而且清爽。她照樣神采奕奕地代表我們班上參加各類比賽,功課永遠名列前茅,每天積極、開朗、待人和氣,她是我們彼時完美的象徵。

 

偶爾體育課結束後,她站在座位上回答數學老師的幾何問題,赭紅色的運動短褲遮掩不住白皙的大腿,以及臀部圓潤的曲線。那樣優美的構圖,總令人忍不住懷疑,究竟是青春從未在她身上發生作用,抑或青春也能夠被意志徹底馴服?

 

我牢牢盯住她挺直的背影,垂掛的學生裙安安靜靜收在抽屜裡,一小截下襬意外探出頭來,有意無意隨風拍打,像私密報信的暗號,我不知道那代表何種意義?但我深深感覺到胸口有一股發癢的窸窸窣窣,忍不住舉起手來啪地一聲——一抹蚊子血暈散在我流汗的手臂——那樣惹眼的殷紅!

 

「專心!」講台上,聲音永遠高亢:「天氣很熱老師知道!但你們要隨時告訴自己,心靜自然涼、心中無大志,只求上一中、女中!」

 

這樣聽煩了說膩的腔調,終究還是被男孩和女孩之間的戀人低語給衝撞開來——那是國三最緊鑼密鼓的階段,誰都不記得怎麼開始了,或許是有一天的晚自習結束之後,我和她繞過司令台後方,來到校園內一處毫無人跡的小徑上。

 

我悄悄地,挪移指尖試圖牽起她的手,碰觸的剎那,兩個人都反射性地縮回了掌心,怦怦怦怦的心跳彷彿驟起的風,跌落的花瓣在我們腳底下倉皇追趕。

 

「你究竟喜歡我什麼呢?」她的聲音在夜闇中聽來有些顫抖。

 

「就是喜歡啊。」

 

「難道沒有一個理由嗎?像是我就是喜歡你笑起來很蠢的樣子啊。」不像平時課堂上的文靜,她突然咄咄逼人起來。

 

「喔。」

 

「『喔』是什麼意思?」

 

「就是——唉啊,就是那個嘛,」我不明白為什麼她非得這麼執著,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不會說啦!」

 

漸漸發現,所謂的「青春」與「愛」,其實並沒有想像中來得那麼熱血與激動,它們往往包含在更多複雜的情緒裡面,甚至遠遠超出任何一套對於感情的公式說法——那些或許因為加入荷爾蒙的變數,在背叛父母與師長偷渡進行的罪惡感趨使下,使得年輕的我們如此困惑:

 

究竟什麼是愛?

 

怎樣才算愛?

 

又該怎麼愛一個人?

 

偶爾夜裡醒來,窗前叮叮噹噹的風鈴孤單地旋轉,翻擾的不安像牆上放大的闇影,獸的濕潤的鼻子輕輕磨蹭胸口。我坐在床沿,追索白天和她共同走過的路、說過的話,她喜歡白色、喜歡辣、喜歡孫耀威、喜歡七七乳加巧克力、喜歡鳳凰樹……還喜歡什麼?又不喜歡什麼?

 

模模糊糊的慾望刻正成形,那個潛意識裡的面目生出尖銳的額角,黑密的下腹變化已經無法勾起我的驚駭,繁重的課業、枯躁的生活也不能——我突然很想大叫!

 

但夜還長,沒有人能夠說出任何標準答案,愛情是一樁難解之外的難解,謎中謎。

 

只有一件事能夠確定,就是那天夜裡我俯下身來親吻她的時候,發現自己的雙腿居然抖個不停,她裸露在裙外的膝蓋同樣哆嗦起來。

 

我們不知所措地臉靠著臉,游移,小心翼翼地試探對方,彷彿闖入陰騭的甬道,光亮不知何時投射下來,我聞到她急促的鼻息有茉莉紅茶的氣味,第一次感覺隔著人體溫度的學生裙如此柔軟。

 

「啊,你看!」

 

這時候,一朵白色的花自我們頭頂上緩緩旋落,連帶她的裙襬也翻動起來。

 

「就是啊,不管是不是體育課,都會把安全褲穿在裙子裡面,這樣比較安心。」

 

「不這樣做的話,還要去廁所換褲子,很麻煩,而且下課之後大家都擠在那裡,要排隊排好久!」

 

「那時候學生裙要繫一種黑色麻紡的銅環皮帶,品質很差很容易起毛球,許多人都拿那種文件夾固定在腰部這個地方,弄到後來學校還硬性規定要用黑色的夾子……」

 

回憶總像穿越迷霧的光束,總在毫無預警的片刻向車陣裡的我們襲奪。綠燈才剛起步,思緒早逸散到極遠極遠的他方——

 

許多年後,我和妻談起那些求學的從前,那個儼然已經成為記憶裡的古城,古城的點點滴滴:對學生裙的想像,對女性的想像,對身體的恐懼,對愛的懵懵懂懂,對課業的百般逃脫——然而不知為何的,總是隔了一整塊毛玻璃,無論如何詳盡,再難使得記憶裡的場景變得更加清晰。

 

那些時移事往的親愛呵。

 

這不免令我想起和妻第一次相遇時,她穿著一套黑色套裝,挺直的褶線與墊肩顯得格外俐落,外套裡的寬領毛衣把她的頸部襯托得白皙修長,透露出剛強之外的一絲柔媚——那些深灰深藍深黑的裙襬不再是含蓄的葉尖,它們改頭換面,成為搖曳生姿的花苞,綻開屬於優雅光鮮的一面。

 

這一刻,妻露出淺淺地笑,異常專注地聆聽。

 

「是啊,」她若有所思:「以前的事……」

 

但我深切明白,縱使放盡力氣,縱使重現那一年的那一刻,也再難讓妻瞭解屬於古城的年歲——截然不同成長背景的兩個人,一個是時髦都會的女孩,一個是草莽野氣的男孩——能夠讓對方完全感受曾經滄海嗎?能夠再追回昔時的一魂半魄嗎?

 

……離開家裡的前一天,整理衣櫃,發現國中時候的學生裙還留著,不知道為什麼的,心一酸,我對著它們哭了好久好久……」

 

妻眼睫低垂,說起那年負笈南部的求學歷程。對她而言,長期離開台北是從來無法想像的事,但對於自小居住在南部的我而言,又何嘗容易?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很想抓住些什麼——二十八歲了,唸完一個碩士,剛退伍不久,在台北工作不到一年卻因志趣不合毅然辭職,沒有家世背景,也不知道接下來的目標在哪——一切和當初期待的都不太一樣,除了前輩們口中的「年輕」,完完全全地,眼下一無所有。

 

「先考上第一志願再說!」

 

那個習於穿著花色公主袖、短髮齊肩的老師迄今依然激動嗎?模範生李佳珍呢?還有高個子的洪曉玲?

 

她們是否曾在匆匆忙忙吃完早餐的八點半,在傍晚人車潮擠的公車站牌下,望見天空有一抹灰澹的月芽,流動的雲層不斷不斷往南追趕,陽光底下有大片翠綠的稻浪,再過去是山,山後面是學校,穿過中廊巨大的鏡子,三樓的教室裡迴盪著肅殺的筆觸,一張張稚嫩的面孔凝塑專注,在他們面前展開的是一段遠比青春還要曲折的迷宮地圖,其上標示一段又一段固定的標準箭頭。

 

「再拚一下!再拚一下!」

 

緊張尖銳的聲調高嚷著,而今回想起來,竟如此模糊、如此渺茫了,只有戀人間的絮語還牢牢銘刻於心。

 

「將來——」女孩低低地說:「總有一天,你會離開我的,對不對?」

 

突然湧上舌尖的濕潤,司令台後方颳起陣陣涼意,呼息,嘩嘩嘩嘩,嘩嘩嘩嘩,極深極深的夜色之外有一小點一小點不確定的光,初始以為是生靈明滅的眼睛,久了才看清楚那是在操場上閃動的螢火蟲。

 

「你會一直愛我,直到永遠嗎?」

 

我抬起頭來,腦海中猛然闖進不相干的畫面:健康教育課上的錄影帶裡有被放大的私密特寫——那長久以來我們對於學生裙的情色想像——一支金屬鑷子在晃動的螢幕裡尖刺著,再尖刺著,隱隱約約的一名嬰孩形象極力往陰影外閃躲,直到沒有任何空間的留白,唰地,鏡頭出現一整片恐怖的黑暗!

 

「啊。」

 

彷彿經歷一場壓迫的夢魘,我睜開眼,意識到自己發熱的臉龐如此紅燙,膨脹的心跳如張牙舞爪的闇影。

 

一種屬於獸腹的窒悶充斥在空氣之中,我急急忙忙收回掌心,卻發覺她已經走遠了,走到另一處陰暗中,緩緩迴過身來直直望著我。

 

「明天……」

 

她的裙襬飛動起來,底下的小腿脛依稀看得出微弱的光照,像無助的顏色,蒼白,纖細,風捲起滿地落葉穿過夜的墨黑,隔著操場之後的那棟三層樓建築發著光,彷彿飄浮在半空中的太空艙,一扇扇舷窗明亮如晝,那些教室裡埋首課本的同學是否正流下艱辛的汗水?是否正為了哪個無論如何記不起來的英文單字而哭泣?是否也有想拋開一切想簡簡單單奔跑大笑的衝動?

 

而我們呢?

 

為什麼我心中感到隱隱的不安?

 

但她始終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彷彿一尊凝凍的塑象。

 

「明天就要考試了,考完之後,我們就會上不同的學校……」

 

「我們還是可以見面啊。」我慌張著。

 

「我們會遇見不同的人,看到更多的事……」

 

「不會的!我們不會分開的!」我焦急起來了。

 

「將來——」

 

「我喜歡妳啊!」

 

終究,闇夜裡響起微弱的哭聲。

 

許多年後,她會出現在哪個街的轉角呢?她會穿著利索的套裝與誰競爭呢?走出捷運站的時候,看見久違的鱔魚意麵她會想起什麼?還會記得四草落日的耽美嗎?

 

那些口紅、眼影與腮紅會不會讓她的皮膚日漸衰敗?她會抽菸嗎?拜金嗎?哪一部日劇令她落淚?對於肉體與慾望是不是有更深一層的體會?

 

然而時光一去不復了,一如那些緊裹的、或黑或紅或白的學生裙,其上浮塵曚曖,靜靜被遺忘在角落裡,徒留雄獸們自始至終無法明白的窒悶、束縛、躁鬱,甚至淪為他們下班之後,無賴情色裡的想像——對於「清純」與「青春」的擬仿與嘲諷。

 

「將來,」她說:「有一天,你會想起我嗎?」

 

鏡頭逐漸拉長,拉到畫面極遠之外的一點,並且固定下來,似乎只為讓我們看清楚那最後一幕:在那個青春倉皇的夜晚,在僻靜的司令台後方,一位男孩和女孩彼此靜默相望。就要考試了,他們熟背各式各樣的解題方式,但他們不知道如何去愛——

 

也就是這時候,先是一朵花自他們頭頂上緩緩緩緩飄盪而下,緊接著大片大片的花朵如快雪般瞬剎飛落!

 

光影浮懸,紛紛繁繁的白色覆蓋在他們髮間、在腳邊、在他們濕潤的眼睫,女孩甚至激動地捧起了一大簇花,他同樣在一旁睜大了眼睛仰起頭,驚愕著這一刻的驚奇,幾乎叫出聲來!

 

「都六月了……怎麼會……」

 

她把花朵拋向空中,白皙的頸子滲入白色的霧,滿鬢霜飛,表情看來異常幸福。

 

我走近她身旁,第一次那麼堅定的,不帶任何慾望的,輕輕握住她的手,兩個人一直一直注視著白色的花瓣旋落,旋落,直到鐘聲響起,直到她的學生裙上全是銀亮的點點星子。

 

然後,我低聲地附耳對她說——

 

 

──寫於二○○四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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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rennychang/archive/2006/01/10/33923.html
2006-01-10 13:48作者:張耀仁分類:小情書迴響:7點閱:10398

迴響與引用列表

回應: 學生裙上的星空

Kai
哈哈
真正使我好奇的
是您那不好啟齒的原因......

謝謝您閱讀這篇作品
也勾起我重新閱讀它
並且努力回想當時提筆的動機
(竟有些記不得了)
不過還記得的
即是您的體會
學生裙真的就是青春啊

2010-09-18 00:59 張耀仁

回應: 學生裙上的星空

零六年的文章,卻在一零年看到。

說來慚愧,本來是因為一些不好啟齒的原因去Google查詢學生裙——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學生裙的種類是什麼,百折裙嗎?卻又跟學生時代的記憶不太一樣。

胡鬧一氣的開了三、四個分頁,手指卻在這一頁停了下來,目光已經被頭三段吸引住,轉移不開。

隨著滾輪拉下,心中那份激動也隨著段落轉變,時而認同、時而漠落。

在蠶食完這篇文章後,心中也有了想要的答案——

學生裙,就是「青春」啊。

謝謝,加油。

2010-09-16 12:34 Kai

re: 學生裙上的星空

品軒
謝謝
一起為文學努力!!

2007-03-13 21:43 耀小張

re: 學生裙上的星空

好喜歡老師的這篇文章^^
我也要努力寫作讓自己進步

2007-03-13 01:45 品軒

re: 學生裙上的星空

我只想說
..........


照片表達出的清純歲月
與文中青春期的....「煎熬」?「掙扎?」
對比的超強烈


還有....


李佳珍的裙子.......



你..............


變............


態...........(+.+!)





2006-03-12 22:26 林雨

re: 學生裙上的星空

笑著騎馬
「擁有幸福家庭生活」
不知您是從哪一點看出來呢?


但我覺得您其實是個犀利的解讀者
也許是未示名姓的創作者也未可知
因為您的語法
好像東年前輩啊


總之
也祝福您快樂

2006-01-11 02:01 耀小張

re: 學生裙上的星空

只有真正擁有幸福家庭生活的人才寫的出這樣的文章
這樣的家庭在台灣已經不多了....
我想...這故事是你的縮影...我很喜歡
我沒有樣你那樣的高中歲月...那一班人該擁有的清澀回憶
我,很羨慕你
並且給你我最深的祝福....你,會成功的...

2006-01-10 19:32 笑著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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