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電影都奇妙地自有其命運,註定了在時勢大環境中發展出自己的一段生命旅程。當去年的《海角七號》讓大家激情擁抱熱血的本土情懷,今年的《不能沒有你》則在突如其來的天災中,適時地讓大家沉澱思緒,重新省思這塊土地上大家緊密相連的生命。當銀幕上怒吼的「社會不公平」、「我要見總統」,竟與戲外社會上的民眾心情巧妙呼應,這絕對是一部今年的台灣電影中不能沒有的作品。

《不能沒有你》從片頭的一場廟會起乩的場景,就已說明了它是站在庶民最底層的角度來訴說這個故事。那種只期盼在廟會中接到灑下的糖果以獲得庇祐的心情,是高坐豪宅的富豪政客或甚至安逸的中產階級都無法體會的卑微願望。全片在這種彷彿民族誌紀錄片的寫實場景中開始,接著我們看到的主角父女更被放逐到旗津海邊的破舊小屋,來查訪的警員還笑稱「你們這風景很好喔」,但其實那只是一個無法擠入主流生活的悲涼邊緣。
彷彿被放逐到陸地邊緣的小屋還不夠,由陳文彬飾演的李武雄,更為了獨自撫養女兒,深入海裡進行無照潛水毫無保障的危險工作。在一無所有的家徒四壁中,這對父女的相依為命顯得如此珍貴,但隨著女兒長大必須報戶口上學,官僚體制的殘酷強勢介入,卻讓只有彼此的父女必須承受骨肉分離的痛楚。這是一段很容易可以拍成濫情通俗倫理劇的故事,但導演戴立忍卻選擇了用最壓抑低調的方式來處理,並以黑白攝影的美學形式強迫抽離觀眾情緒,對於一位其實只是第一次真正自編自導劇情長片的導演來說,如此的高度克制相當少見。
《不能沒有你》片中的三位主角雖然都是首度演電影,但卻獻出了今年台灣電影中最動人的三張臉龐。飾演武雄好友的林志儒,以絮絮叨叨直率樂天的聒噪個性,適時補足了陳文彬所飾演那個溫吞壓抑的主角武雄,加上趙祐萱飾演的女兒沉默固執的早熟個性,形成銀幕上完美的三角組合。蔭山征彥首度嘗試的配樂則小心翼翼地在後烘托著,以不搶戲的低調姿態呵護著演員真實細緻的演出。
如果沒有如此謙卑壓抑的鋪陳,就不會讓影片後段的怒吼爆發如此懾人。當武雄在天橋上吶喊著「我們只是想念書而已,為什麼要讓你們這樣糟蹋?」沒有人回答得了這個問題。看到一個背後汗濕一大片的男子帶著女兒卑微地懇求「拜託啦,我從高雄上來的」,從民代到公職到警衛的官僚體系卻可以以「原則」、「立場」、「苦衷」等互踢皮球,整個體系中每個環節的人都那麼無奈,但其實只是因為這不甘他們的事。
《不能沒有你》所問的問題很大,但其實卻又可以回到很小的原點。當每個人都能想像自己站在忠孝西路中山南路交叉口的天橋上無路可去的絕望,人民的苦就不會成為一盒就連想要拜託都送不出去的水果,這是從官員到公職到升斗小民都不能沒有的同理心,也是《不能沒有你》在台灣的此時此刻更顯得如此珍貴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