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大事底定，本以為可以就此平平安安的排戲演戲過日子。哪知，上天似乎覺得對她的試鍊還不夠，開春之後不久，竟來了一場凌晨遭搶的二二八事件。

顧正秋說，她買的三條通房子佔地一百多坪，前院有兩間傭人房及花園，屋內則有客廳、飯廳及三間臥室，她和二阿姨及姨妹住一間，張正芬和張阿姨一間，高四爺夫婦及孩子一間，都是紙拉門，隔音效果差，但住久也就漸漸習慣了。為了往還戲院方便，她買了一輛三輪車，透過傭工介紹所僱了一個三輪車夫及一個清潔打掃的女傭。後來發現那女傭常偷錢，有一次被她當場看到，只好予以辭退，後來就沒再請女傭。

不過被偷錢事小，在家遭搶則事大，不但損失金條首飾，而且精神備受威嚇，如不從命就可能命喪槍下。

那幢日式房子，房門沒有鎖，抽屜、櫃子也都沒有鎖。他們搬進之後，因為住的都是自己人，她和張正芬、二阿姨上戲院時，姨妹及高四爺太太等人都在家，從沒想過要加鎖。她的收入，一向交由二阿姨管理，剛到台灣時用老台幣，每月向劉經理領包銀都得用麻袋一袋袋運回家，由學過會計的姨妹記帳，身邊留些生活費及寄給母親家用，其餘款項就買金子，放在木箱裡。直到發現女傭偷錢，她才把書桌抽屜和木箱加上鎖。

當時國府遷台不久，各種傳言層出不窮，她把貴重的金條，戒指，胸花及豹皮大衣，黃狼大衣，分別鎖在兩個樟木箱裡，吩咐姨妹如有什麼風吹草動就帶著木箱到戲院會合，以便大家一起設法逃走。

12.〈買公債．平匪亂〉

她被槍那天，是一個很特殊的，讓她記憶深刻的日子。一九五0年二月二十八日，「二二八事件」兩周年，而同時，一九四九年一月宣布引退的蔣介石總統，宣布將於三月一日復行視事。

顧正秋說，到台北不久就聽台灣朋友說，她來台前一年，永樂戲院附近發生過警察開槍打人的二二八事變，後來事情鬧得很大，導致台灣行政長官陳儀下台返回大陸。一九四九年夏天她與任顯群（時任台灣省財政廳長）交往後，才知道陳儀曾在一九四六年五月邀他來台擔任省交通處長，一九四七年二二八後，他也離台返滬，至一九四九年春天經由陳誠協助再度來台。

二二八兩周年時，陳儀因匪諜案尚在獄中待審（一九五0年六月十八日在新淡店軍人監獄槍決）。那段期間，報紙對二二八仍噤若寒蟬，登的大多是各界代表擁戴蔣中正復出，以及各機構「勸募愛國公債」的報導。尤其是「勸募愛國公債」，除了新聞報導，還有不少宣導文章，連民營的《自立晚報》亦須配合。其中以二月二日該報四版刊登的「鼓詞」最足以代表。但這篇歌頌國府與公債的「鼓詞」，有篇名却，沒作者。「鼓詞」是過去流傳於浙江省溫州地區的說唱藝術，內容以中國神話，公案，武俠等傳統題材為主；這篇〈買公債．平匪亂〉的「鼓詞」，則是痛責共產匪幫，鼓勵購買公債的奉命文宣，也許連作者都自覺荒謬而羞於署名。且讓我們「妙文」共賞﹕

抗戰八年勝利來，舉國上下，喜笑顏開。

打倒侵略小日本，四疆平等，地位高抬。

滿心想，士農工商，安居樂業，沒想到，共匪作亂，百姓倒楣。

提起來，共產黨，真正可恨；當漢奸，害民族，把中國出賣。

他，沒收田產，欺負善良百姓。

他，強徵糧谷，迫得我人民吃草根樹業。

拉婦女，去勞軍，良心喪盡。

騙青年，當砲灰，不說活該。

直鬧得，天怒人怨，鬼哭神號。

淪陷區，人人望，國軍早來。

我政府，剿匪救民，實無旁貸。

保後方，復失地，需要錢財。

眾同胞，保身家，擁護政府。

購公債，充軍需，籍免禍災。

公債票，還本息，等於存款。

既愛國，又得利，好不快哉。

多認購，或捐獻，還有獎勵。

頒勳章，送匾額，發給獎牌。

耀祖榮宗，鄉里增光。

留芳後世，子孫萬代。

勸同胞，大家起來，踴躍認購。

平匪亂，國泰民安，萬眾開懷。

當時國府提出「勸募愛國公債」辦法，所謂「勸募」，其實是「攤派」，各行各業各戶都須按規定額度購買，如台北市，每戶額度從七百五十元至七萬五千元不等；商人、公務員、學生出國，也都硬性規定配募額度，「最高銀圓一萬元最低五十元」；物資出口額度則更高。同一天的《自立晚報》四版頭題，標題「立院第五會期議案重點，研討保衛台灣各項措施」，內容即提到「目前之辦法，似有未能盡善之處。如以台灣之香蕉出口事業一項，所勸募之公債額較出口稅尤重，因之影響香蕉之輸出，間接影響外匯之爭取…。」

在這條頭題新聞旁邊，也有一則募款新聞，但性質不同，標題為「兒童福利基金義演，顧正秋迷不可不看。」內容如下﹕「首次願為教育事業而盡力的名伶顧正秋小姐，自今日起至四日止，將有三個晚上要在中山堂義演名劇，以為再興幼稚園二百多個兒童的福利籌募基金，三晚都是顧正秋的拿手好戲，茲探誌如下，二日全部玉堂春，三日全本鳳還巢，四日鎖麟囊，開演時間為每晚七時，每場出賣的入場券分五元，十元兩種，從今日起全日上午十至十二時下午二至八時在中山堂售票處售票。」

從這場演出票價，即可對比看出「勸募愛國公債」的額度之高。顧正秋作為當時最紅的名伶，被台北市財政局指定的「認購配額」是一萬二千元。

她的當紅不止讓人眼紅，高收入也引起了歹徒覬覦。讓她意外的是，搶她的歹徒竟是在青島隨國軍五十四軍來台的逃兵。

國府軍隊在大陸時，軍閥各擁兵力，兵源各異，陸續來台後，逃兵流竄，成了嚴重的社會問題。顧正秋被搶之前，台灣省警務處於二月十二日發布「散兵游民取締統計」，說該處保安科一月份在各縣市取締散兵游民共七百二十一人﹕「內中包括送救濟院者八十六名，送服務役者二百四十名，送回原部隊者七十二名，再予管訓者七人，送憲兵隊及戒嚴司令部者十三名，准予保釋居留原地者一百六十六人，現皆依據取締散兵游民辦法分別處理。」

但警務處保安科也許取締人員不足，或者力有未逮，才讓那幾名搶顧正秋的劫犯成了漏網之魚。

逃兵流竄，勸募愛國公債，二二八兩周年，蔣介石復出，這是顧正秋凌晨遭劫的時代背景。

後來遭劫新聞曝光，連帶使她認購公債的「配額」也成話題；甚至有報導未經查證即說她為了逃避認購公債，預備出國…。「當時的社會真是亂哪，」顧正秋說﹕「我每天在永樂戲院唱戲，哪天出過國？觀眾去看我的戲就知道那消息不正確，但沒去看戲的人不知真假，會怎麼想我呢？」

13.雷震家的午宴之後

她被搶的前一天，也是讓她記憶深刻的日子。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一，雷震（1897－1979）和夫人宋英（1902－2001）在金山街一巷二號家中請吃午飯。雷震當時任光復大陸設計委員會委員，宋英任監察委員，剛創辦《自由中國》半月刊不久。他們夫婦常到永樂看戲，請的客人也都是永樂常客；包括中國廣播公司董事長張道藩（1897－1968），總統府資料室（國安局前身）主任蔣經國（1910－1988）等人。雷震打電話給她時，說是要慶祝張道藩出任中廣董事長，但二月二十七日中午吃飯時，蔣經國無意間透露，蔣介石將聘雷震為總統府國策顧問，在座客人於是紛紛舉杯向雷震夫婦道賀。杯晃交錯之間，談的大多是有關蔣介石復行視事，陳誠將組閣，美國有意軍援台灣，以及籌募愛國公債等等。她對那些話題沒什麼興趣，只是偶而禮貌的客套幾句。

顧正秋感嘆的說，那時蔣經國和雷震稱兄道弟，拍肩喝酒說笑話（有些還是葷笑話），看起來其樂融融；「但是後來呢，還不是把雷震抓去關了那麼久﹗政治啊，真的很複雜也很無情﹗」——後來她和夫婿任顯群也成了政治受害者；據說背景因素也和蔣經國有關。

但她對張道藩的看法不一樣。她說，張道藩是真正的文化人，「我很尊敬他，那天要不是雷先生說為了慶祝張先生出任中廣董事長，我也許不會去吃那頓飯。」

張道藩出任中廣董事長之前，中廣一九四九年夏天就開始實況轉播顧劇團的演出。有些外縣市戲迷聽得不過癮，周末一早坐火車來永樂看下午場，看完坐火車回到家都已深夜了。還有的人來看周末晚場，住在延平北路小旅館，第二天看完下午場再坐火車回家。

除了實況轉播，永樂戲院每天在當時第一大報《新生報》及《自立晚報》刊登演出戲單，一九四九年三月後又增加台版《中央日報》），她的名字日日出現各報，知名度之高可說全台無人能出其右。與此相對的，各種活動邀演和應酬邀宴也增多，讓她疲於應付。尤其是晚宴，通常吃完第三道菜就必須離席，匆忙趕回戲院換衣備妝，才來得及上後場唱壓軸。如果是午宴，必須比平日早起，吃過飯需回家補睡一下，再去戲院排練新戲，準備上戲，否則下戲回到家都午夜了。「這種日以繼夜的辛勞，外界的人哪能了解？」她說﹕「如果不排練新戲，我們怎能一再翻新戲碼？排練一齣新戲要花多少時間，外界的人也是很難了解的。」

那天中午在雷震家也一樣，吃過飯聊幾句她就先告辭，蔣經國還請他的司機開車送她回家。到家時大約兩點半左右，她看到兩個穿草綠軍服（但沒戴軍帽）的男人蹲在她家對門，她急著進屋午休，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14.草綠人持槍進來了

世事也真詭異難料，二月二十七日晚上她貼演的戲碼是《生死恨》。那齣梅派名戲，說的是北宋末年韓玉娘與程鵬舉被金兵所擄，為了復興宋室而衍生的愛情悲劇。劇情雖和她被搶的情節不同，但搶她的逃兵最後被槍斃也是個悲劇；「我覺得，那戲碼的名字，好像具有一種象徵意味。」

顧正秋回憶說，那天晚上她還在永樂唱《生死恨》時，孫連仲將軍（1893－1990）和夫人路過她家，特別進去叮嚀她的姨妹說，最近治安不好，有逃兵流竄滋事，內外都要格外小心。孫將軍夫婦一走，姨妹就把該收該鎖的都放進箱子鎖好；「如此等於事先幫歹徒做好了集中整理的工作。」

她下戲回到家通常已過十二點，吃宵夜時聽姨妹說起孫將軍的叮嚀，也沒連想到下午在對門看到的那兩個草綠色軍人，吃完宵夜就去洗澡，準備上床睡覺。

大約將近兩點的時候，她還在書桌前整理東西，突然聽到院子裡噗咚一聲，她以為是貓，也沒多加留意，上床後很快就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覺強光刺眼，睜開眼睛一看，啊，電燈大亮，兩個穿草綠軍服的人拿著長槍（盒子砲）站在床前。一個掀起她的蚊帳，長槍對著她，另一個掀開二阿姨和姨妹的蚊帳，喝令她們不許動，不許出聲。唉，那時她終於想起來，這不就是下午蹲在對門的草綠人嗎﹖怎麼自己當時毫無警覺！

二阿姨和三教九流打過交道，一向膽識過人，而且嗓音低沉像男人，霎時靜默了兩秒鐘，只聽她沉著說道︰「我們都是出外人，你們要幹什麼就明說，凡事好商量。」

站在她床前的那個回道︰「沒什麼事啦，借點零花！」

咦，聽起來像青島口音，大概是山東人，身材粗壯，三十多歲的樣子。說完話，他用槍托敲開木箱的鎖，把金條、首飾一一放進布袋裡。

接著敲開另一個木箱，把豹皮大衣和黃狼大衣拎起來，看了又看。那兩件大衣是她開始唱營業戲後在上海買的，在台灣有錢也買不到了。

最終，似乎經過一番深思熟慮，那個大漢放棄了。

也許布袋裝不下，也許怕太醒目，不易出手吧。

「好啦，不要報案哦！」

領頭的大漢喝令一聲，拎著布袋持槍而去。

她們不敢立即起來，在床上靜靜躺著細聽外面的動靜。

大約過了一小時，確定那些人應該真的離開了，才開門走出去。

「奇怪的是，高四爺夫婦就睡在隔壁房，他們竟然都沒聽到一點動靜。還有前院的傭人房，住著拉三輪車的男工，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二阿姨把他們叫醒後，檢查裡裡外外，發現搶匪是從後院的門進來的。」

後來她才知道，原來歹徒不止兩人︰兩個入門行搶，前後門還有四個負責把風。「說真的，當時我還算鎮定。」顧正秋說︰「舞台上的英雄豪傑看了不少，也演了不少，雖然未必練就真槍實戰的功夫，至少學會了臨危不亂。長槍在前，只得沉靜已對；錢財首飾，只有隨緣了。」

那天近午起床後，她和姨妹仔細核對，列了一張失物清單。因恐歹徒報復，她猶豫著是否要報案。

傍晚時分，照常去永樂戲院準備演出，看到《自立晚報》一版頭題，標題竟然是「電傳總統復職消息，上海民心振奮，願在吳淞至市區銀幣鋪路迎大軍，希望政治全面革新。」旁邊配了一條短稿﹕「上海一夕數驚，盛傳國軍反攻。」底下一條則是「美軍援台灣，可獲得充分軍械，現職軍官願來台。」………

她拿著報紙看了又看，心裡却一直在想﹕這些報導，都是真的嗎？

後來她放下報紙，閉起眼睛深思，淚水不自禁的濕了眼眶。凌晨被搶的情景，來台一年多遭遇的種種磨難，一幕幕真像是惡夢啊﹗

算了，她想，管它新聞真假，要準備演出才確實是真的。那晚照原定戲碼，她將演出《金鎖記》。

那齣《金鎖記》不是張愛玲的小說，而是根據元朝關漢卿雜劇《感天動地竇娥冤》改編的程派戲，敘述竇娥被奸人所害含冤而死，以致六月盛暑天降大雪，所以亦名《六月雪》。

那晚下戲之後，彷彿從竇娥身上獲得更大的勇氣，她決定次日上午向管區警局報案。

15. 《自立晚報》搶先報導遭劫新聞

三月二日，《自立晚報》拔得頭籌，獨家報導顧正秋遭劫的消息。此後二十多天，警方陸續發布案情進展，晚報與日報也展開新聞競逐。三月二日《自立晚報》二版標題，「中山北路鉅劫案，盜匪槍嚇顧正秋，劫去全部飾物，警局嚴緝中。」內容大要是說，「本省唯一之女伶顧正秋」，「上月二十八日」清晨二時許在「中山北路二段三條通三十七號自宅」遭持槍匪徒越牆而入，「將顧伶之飾物全部洗劫一空」，「共計損失二三萬元」，「該兩匪徒均穿草綠色軍服，並操青島口音，「顧伶於本月一日晨據情將被劫事實報請警方偵查中。」

三月三日，黨營《中央日報》四版標題卻是﹕「顧正秋被劫，損失四十萬，她事後不願聲張。」

這則新聞的要點，關於搶匪部分大致和《自立晚報》相同，但顧宅住址是「中山北路一段五十七巷三號」，損失金額之落差甚至高達三十多萬元，撰文記者也特別對顧正秋的收入及被劫財物作了詳細描述﹕「她的包銀是拆帳制，售票收入除了捐稅外，與院對拆。永樂每日售票總在六千元左右，除去百分之四十五捐稅，尚餘三千二百元，顧即可得一千六百五十元，她的負擔是十數人靠她吃用，但一月總收入近五萬元，為全省薪給收入最高的一個，其他紀念品的收入，還未計算在內，致引起匪毒覬覦。…搶去顧的一小部分別人送的紀念品、首飾等件，計有五克拉鑽戒，紅寶石，藍寶石，翡翠，貓兒眼，瑪瑙，珍珠等貴重珠寶首飾多件，尚有金條美鈔若干，總數約四十萬台幣。這一筆數字，雖不算大，也要顧唱七、八個月的戲才能賺回。但顧極鎮定，照常粉墨登場，毫無沮喪神色。直至昨天尚不願對人聲張。」

省營的《台灣新生報》，直到三月四日才跟進，卻是首先報導破案新聞的獨家，不過內容非常簡單——五版標題「顧正秋被劫案，抓到二嫌疑犯」﹕「坤伶顧正秋，上月二十八日在自宅遭二歹徒搜劫去大批珍貴首飾，及巨額現款一案，因當時未即報案，以致治安機關頗感棘手，終至前晚抓到兩名嫌疑犯後，現正繼續嚴密佈網偵緝中。據警局刑警隊莊隊副對記者稱﹕『希望市民如遇發生竊案時，務應立即報警並須

三月五日，《自立晚報》也接續報導破案新聞——二版標題

標題﹕「顧正秋住宅被搶案，兩主犯已經逮捕，起出首飾金條等贓物甚多」﹕「名坤伶顧正秋住宅被劫案，經有關當局漏夜偵查結果，於日前在基隆江平輪上破案，主犯董登武，鄭敦廉均已落網，並起出首飾條子等贓物甚多。緣自該案發生後，有關機關諜報組即私下派員秘密從事偵查，結果在本市中華路上發現一著草綠軍服並操青島口音者揮金如土，頗不在乎，經上前盤問認有嫌疑旋即帶回審問之下，終於吐露實情，供出主犯董登武、鄭敦廉現在基隆碼頭江平輪上，按其口供果於江平輪上，捕獲解來台北，該二主犯直認於上月二十八日凌晨二時許至中山北路一段三條通三十七號顧伶家中實行搶劫行為不諱。」

三月六日，《台灣新生報》再追破案新聞——「顧正秋被劫案，主從四犯一併成擒，部分贓物已追出」﹕「坤伶顧正秋被劫案，頃已破案，按顧於上月二十八日晨，在其私宅被劫案發生後，顧伶當時秘不報案，嗣聞該匪徒係著軍裝，或係軍人所為，故省防衛司令部即飭屬嚴密注意，出事二日後，即在本市中華路某公共食堂內，發現一軍人舉止闊綽，揮霍無度，形跡至為可疑。乃加緊尾隨其後，秘密加以逮捕帶部，漏夜偵訊……」

該報沒有報導顧正秋被劫金飾的價值，但這則新聞結尾寫出具體的贓物內容﹕「追出贓物金條五兩、鑽戒指三個、金鍊一條（重一兩）、白金戒指二個、寶石戒指一個、手錶五隻、金魚一對、十八k金戒指三個、藍寶石十六粒、淺色寶石二十粒，其餘贓物現尚在繼續追究中。」

《中央日報》則到三月六日才首次報導破案新聞——四版標題﹕「顧正秋劫案破獲，主從犯全部落網，一部分贓物亦經追回。」這則報導雖晚了兩天，但對辦案人員往返於台北基隆之間追捕匪徒的過程轉折描述得最為詳盡﹕「此案發生後，治安當局極為重視，雖顧伶諱莫如深，增加破案困難，但辦案人員，仍日夜設計，從事偵查。至本月二日，防衛司令部諜報隊，以報載該匪犯等係著軍服，可能為軍人所為，乃專門對可疑之散兵游勇，加以密切偵查。至本月二日，在中華路某一公共食堂中，見有一士兵，揮金如土，引起諜報隊員疑惑，以其身為士兵，所入有限，而付賬動輒超過其一年之待遇，何來如許金錢？遂跟蹤偵查，盯稍許久，見其種種行動，實屬可疑，乃於是日下午二時，將其逮捕，帶隊偵訊，並於其身上搜出寶石首飾一批，乃斷定即為劫顧之匪徒。另行向顧伶索來失物清單一份，對照之下，果屬無訛，經再嚴加追訊，該犯始供出名張信凱，在董登武、鄭敦廉二匪主使下夥同行劫顧伶，並謂董鄭兩犯，已潛伏基隆水上飯店之江平輪，欲待機逃至馬祖島。該隊乃漏夜前往基隆緝捕，而兩犯又恰已遄返台北，諜報隊員復於三日晨趕回台北，按在基隆所獲之線索，在重慶南路一段一五三號三樓十五號將董犯捕獲，而鄭犯仍在逃，旋據董犯供稱，鄭犯已逃返基隆，躲於水上飯店之另一船江寧號上，該隊當又派員趕往基隆，佈網守候。後果在碼頭發現一青年，與董犯所供之鄭犯年貌相似，而形跡也甚可疑，且操山東口音，上前盤問，言語支吾，前後矛盾，立即帶至附近警所嚴訊，始明白供認即為鄭敦廉，並供出贓物，除一部分已賣出外，其餘一部分仍存董匪之兄董鳳亭處，再往緝董鳳亭時，彼已因另案潛逃，而該案之匪徒另一引線人劉某，則在遠東飯店拘獲，正從嚴訊辦中。」

三月六日的《自立晚報》則轉變方向，先一歩點出熱門的公債話題——四版標題﹕「且看顧正秋義舉，被劫回首飾將買公債，義演三天酬破案官兵」﹕「坤伶顧正秋被劫案，經防衛司令部諜報組於十二小時內破案，所有藏物亦多數追回，顧伶為酬答承辦該案人員及有關當局起見，聞有意義演三天招待防衛部全體官兵，並擬於全部首飾金條追回後，將大量購買愛國公債。一般對顧伶能如此發心，皆甚為驚奇，即看是否能用事實表現。」

不止如此，同一版面「台北卡通」欄還搭配一則「跪募陣地，最好顧伶門口」﹕「聽說國族孝子劉世潤要轉移跪募陣地，以廣收入，有人建議劉世潤每日拜到顧正秋門口收效最宏，因為進入的都是『闊佬』、『大人先生們』。」——劉世潤當時跪在火車站為「反共抗俄烈士遺族救濟金」募款，有人稱他「義人」，亦有人稱他「國族孝子」。

三月七日，顧正秋果然請關鴻賓代表她去買公債，《中央日報》三月八日也跟進公債話題——四版標題﹕「顧正秋考慮，認購配定額」﹕「坤伶顧正秋於昨（七）日上午十一時特由彼乃師關鴻斌（作者案﹕應為「賓」）代表前往市府籌募愛國公債委員會自動認購愛國公債三千元，惟以該會原給顧伶募款通知單配額為一萬二千元，顧伶當時尚表示拒受，後經鄭行飛局長（作者案﹕台北市財政局長）曉以彼被劫贓物追回財產，已逾四十萬元，能以半數酬答破案機關有功人員，對此區區公債，當義不容辭，踴躍認購，顧伶已允考慮。

又永樂戲院藝員胡少安認購公債二千四百元，據本市籌募公債委員會消息，已得其本人同意。」

16.「買公債」與「將出國」

三月九日，《自立晚報》四版有三條顧正秋新聞，綜合比較，非常荒謬，也非常無情。

第一條是對偵辦案情作了進一歩報導﹕「搶劫顧伶家主犯，原來是兩個積犯，廈門街經濟食堂劫案，亦因此而告全部破獲。」內容是說兩個搶犯也曾持盒子砲二支，於二月六日清晨三時許在廈門街經濟食堂搶劫；「估計損失約有三千多元…。」

第二條是「台北卡通」欄——「逃避公債，顧正秋將出國」﹕「聽說顧正秋為了逃避認購愛國公債，預備出國，護照已由某鉅公辦妥，外匯亦結出，未知購票出國時的公債，有否神通『通』得過。」——當時規定辦理出國手續亦須「配募」公債。

第三條是永樂戲院固定刊登的演出廣告，當日戲單清楚標明顧正秋演出《全本孔雀東南飛》。

接著，三月十日，演出《全部漢明妃》。

三月十一日，參加中山堂「慶祝蔣總統復職，影劇界舉行勞軍大公演」，演出《全本鎖麟囊》。

三月十二日，日戲演出《拾玉鐲》，夜戲演出《鳳還巢》。

………………………………

（顧正秋每天都在演出，不知記者為什麼要發那則「將出國」新聞？顧正秋說，她在永樂演出期間從沒出過國；她第一次出國是一九七八年七月陪女兒任祥去洛杉磯讀書。）

到了三月十八日，案情又有進展——《自立晚報》二版標題﹕「搶劫顧伶家主犯，乃過去青島積犯」。內容是說，承辦該案的台北市警局刑警隊已將相關人犯六人全部緝捕歸案，供出他們除了經濟食堂與顧宅劫案，並曾於一九四九年七月三日在廈門街搶劫省參議員趙仰雄住宅，同月十九日深夜又在台中市北區淡溝里搶劫江九店面。刑警隊政治組並偵悉，「此次參與劫案之各匪徒，過去皆為青島時累犯，先後皆被處刑十年以上。顧正秋案主犯張信凱即被青島治安當局因連犯搶案多起，處刑十二年。此次青島淪陷前夕，張與同獄之共犯四十餘人，向當局請求加入義勇隊。不意張等隨軍入伍撤退來台後，即乘機潛逃，又為匪作惡。」因為他們具有軍人身分，「今日已移送東南長官公署軍法處辦理。」

17.臨刑前的〈東山一把青〉

在顧正秋遭劫的新聞中，各報對顧正秋的住址，被劫財物價值，購買公債，破案經過及牽涉其他各案，說法不一甚至偏離事實，頗為荒謬。僅在最後四名主犯受刑槍決的內容較為相近；《中央日報》並特別寫出各犯的籍貫及年齡﹕張信凱，二十六歲，山東平度人；鄭敦廉，二十三歲，青島是人；董登武，二十四歲，青島是人；初炳耀，三十歲，青島市人；劉軍亮，二十九歲，平度人；林子秀，二十四歲，平度人…。

六名涉案人犯皆送東南長官公署軍法處審判，從犯劉軍亮、林子秀處無期徒刑，張信凱等四名主犯則移送軍法處一個星期後即於馬場町槍決並陳屍示眾；其過程以《自立晚報》寫得最讓人怵目驚心—三月二十四日（星期五）四版標題﹕「搶劫顧正秋案主犯，今晨已執行槍決，至死不悟，沿途高歌。」內容大要如下﹕

「搶劫坤伶顧正秋等案搶犯張信凱、鄭敦廉、董登武、初炳耀等四主犯，今日上午十時四十分於馬場町執行槍決。

按，張、鄭、董、初四主犯與另二從犯林子秀、劉軍亮

，皆為山東人，先後因累犯搶案為當地法院判處徒刑十年以上。後因青島淪陷前編入五十四軍教導總隊，隨軍撤退來台，乘機逃逸…。」

「鄭敦廉、張信凱、初炳耀、董登武等因具軍人身分連續搶劫擾亂治安，觸犯戒嚴法令各處死刑，林子秀、劉軍亮則判處無期徒刑，今晨交憲兵第四組北區憲兵隊執行。十時正，北區隊長唐英即率員將張、鄭、初、董四犯自獄提出，經軍法官宣讀罪狀，驗明正身後押綁往馬場町刑場。四犯神態自若，沿途皆高唱平劇及〈東山一把青〉情歌，十時三十五分押赴刑場時，各地聞訊來觀者不下三千餘人。十時四十分，張、鄭、初、董四犯皆面向東南依次而跪，唐隊長一聲令下槍聲四起，各犯皆應聲倒地，各中槍六七發不等，經軍法處監刑官驗明身死後，即任民眾圍觀以示警惕。」

採訪這則新聞的記者可能不懂平劇，聽不出四犯唱哪齣戲，但是聽懂了〈東山一把青〉；那是「一代妖姬」白光主演的電影《血染海棠紅》主題曲，當時非常流行。

東山哪，一把青，西山哪，一把青，郎有心來姐有意，郎呀，咱倆好成親哪，唉呀唉唉喲，郎呀，咱倆好成親哪。

今朝呀，走東門，明朝呀，走西門，好像那山水往下流，郎呀，流到幾時方罷休。唉呀唉唉喲，郎呀，採花要趁早哪。

《血染海棠紅》是黑白片，岳楓導演，陶秦編劇，香港長城影業公司出品，嚴俊（1917－1980）、白光（1921－1999）分任男女主角，一九四九年八月十三日在香港首映，十月十三至二十三日在台北放映。白光飾演一個青樓女子，從良嫁給生意人馬三爺。其實三爺的生意是竊盜，他是江湖皆知的大盜「海棠紅」，讓愛慕虛榮的她可以過揮霍無度的生活。婚後女兒誕生，三爺考慮女兒的未來，決定金盆洗手，手頭不如以往寬裕，她就搭上以前的老相好周青華。有一天和三爺應邀去王軍長家作客，她竟偷在座名伶白蓮花的鑽石手鐲。回家後，三爺知悉此事怒不可遏，命她送還，她執意不肯，兩人為此爭執不休。此後她惱羞成怒，展開對三爺的一連串報復，不但栽贓於他，並且導致三爺殺死周青華而入獄服刑。白光飾演的角色，「縱情縱慾，無視道德又理直氣壯」。〈東山一把青〉即是她在舞廳摟著情夫周青華跳舞時唱的；一首懶洋洋的，嗲聲嗲氣，挑逗意味十足的情歌。

18.遭禁的歌和遭禁的電影

少年時代就是顧正秋迷的小說家白先勇（1937－）說，他十三歲時即在香港看過《血染海棠紅》，很迷白光，對〈東山一把青〉印象十分深刻。顧正秋遭劫案發生時，他還在香港，不知道匪徒臨刑唱〈東山一把青〉的事。十五歲（1952）自港來台就讀建國中學後，他常跟父親白崇禧（1893－1966）去永樂戲院看戲；「對顧阿姨也迷得不得了，有一次還忍不住跑去後台拜見她﹗」二十九歲（1966）時，他在加州聖塔．芭芭拉完成小說〈一把青〉（《現代文學》29期），描寫年紀輕輕就在南京做了空軍寡婦的朱青，來台後在空軍康樂隊討生活，綽號「賽白光」，唱得最好的歌就是〈東山一把青〉；文中並多處引用其唱詞，多少反映了身處海外的他對這首歌的懷念。

「我到現在還喜歡這首歌﹗」二00七年三月，說起〈東山一把青〉的白先勇說﹕「有一天奚凇生日，我們還在他家合唱這首歌呢。」

〈東山一把青〉是黎平作曲，方知作詞，據說是從北方小調改編而來。顧正秋說，她也很欣賞白光，《血染海棠紅》在台北放映後，電台常播〈東山一把青〉，許多人也喜歡跟著哼唱。後來一度被列為「靡靡之音」遭禁。她當年也去看過《血染海棠紅》，也愛哼唱〈東山一把青〉；「只是沒想到，那些搶犯臨刑前會唱那首歌﹗」

《血染海棠紅》在台下片後，白光和嚴俊合演的另一部電影《蕩婦心》（改編自托爾斯泰原作《復活》），曾在台北國際戲院演了三個多月，那也是一部風塵女子的故事。一九五0年二月，片商計畫推出重映，申請複檢卻遭到禁演；「就是那到處叫人家買公債的時候呀﹗」顧正秋說。  ——摘自《奇緣此生顧正秋》﹙2007年7月10日時報出版﹚第一章〈輝煌的永樂戲院〉11——18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