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信疆先生與我同年,屬猴,比我大半歲。我做職業作家的時代,都叫他高先生,1980年元月他找我來「人間」副刊做撰述委員,就跟著「人間」同事叫他高公。有一次在外面聚會聊天,發現許博允、余範英也都出生於1944年:許博允最長,依次是高信疆,余範英,我最小。後來我們四人偶而在同一場合見面,範英姊都伸長了手臂把我們三人抱在一起,興奮的熱情的說:「哎呀,我們四隻猴子又在一起了﹗」——那個畫面,如今已經停格;真想不到高公再也不能和我們抱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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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是一個心胸非常開闊的人,即使有人做了對不起他的事,他也頂多微微皺著眉頭嘆氣說:「唉,怎麼會這樣呢﹖」——我從來沒看過他發脾氣,或對任何人說過一句重話。
他也是一個性格非常堅毅又非常浪漫熱情的人,這些人格特質反映在他主編的「人間」副刊與「人間」雜誌,也反映在他生活裡的行事作為。他青年時代曾以筆名「高上秦」寫詩,與林煥彰、陳芳明、蘇紹連等人合組「龍族詩社」,備受矚詩壇前輩矚目。1973年進入「人間」副刊工作後,全心投入編務,詩的創作漸趨荒廢,「人間」的光芒與高信疆的個人魅力則傳誦海內外。尤其1974年推出「當代中國小說大展」,更是驚動一時;我的〈拾玉鐲〉就是他約寫的。當時《中國時報》每月訂費45元,業務部甚至接受一種特別的訂戶——只訂「人間」副刊,每月訂費15元。
1979年11月中旬,我寫了一篇〈何處是我的立足點〉,文長七千多字,是我在漢城訪問南韓著名女作家許槿旭的報導。我打電話問他「人間」要不要登,他立即約我在中山堂附近一家咖啡館見面,帶著太太柯元馨同來,很仔細的看完稿子,26日即在「人間」分上下兩日發表。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走出咖啡館後,他指著馬路邊一輛雪白的小轎車說:「這輛車是余先生給我的獎金。」——聽說價值二十萬;彼時我在《聯合報》的月薪只有一萬八千元。
1980年元月我到「人間」副刊工作後,《中國時報》宣布報份突破百萬,每日三大張像印鈔機,登在「人間」的每一個字都像擲地有聲。高公除了開發版面內容,也時常舉辦文化座談等活動。那時他還兼任時報出版公司總編輯,策劃出版一套「中國歷代經典寶庫」,為報社賺了七千多萬。如此意氣風發,卻也幾乎沒日沒夜,永遠忙個不停。當時他的大兒子士軒還在讀小學,有時放學就到「人間」辦公室,邊寫功課邊等著看爸爸。但往往媽媽下班要帶他回家了,爸爸還沒回到辦公室。有一次士軒鄭重的寫了幾個大字貼在高公的辦公桌上:「爸爸回家吃晚飯」。我們都笑了,對士軒說:「你爸爸那麼忙,哪有空回家吃晚飯﹖」士軒也笑了,紅著臉說:「沒關係,只要爸爸記得就好。」有一次辦演講活動,高公的母親也來參加,他有些難為情的問她:「妳怎麼也來了﹖」他媽媽理直氣壯的說:「我好久沒看到你這個老么了,來看看你到底在忙些啥﹖」
高公都在忙些啥呢﹖當然都在忙約稿。有些作家約了喝咖啡,有些約了吃晚飯,還有些約了吃宵夜。那是報業黃金時代,所有交際應酬都能實報實銷;所以問題不是金錢,而是時間。尤其一些大牌作家不愛出門,他都得親自上門磨感情。有一次他到梁實秋家約稿,高太太事忙不能開車送他去,他坐計程車到了梁家樓下,對司機說:「我上去找朋友談點事情,大約一個小時下來,請你在這裡等我。」
結果三個小時過去了,他還沒下來。司機看他斯文優雅的樣子不像會騙人,也就守著大門繼續等。又過了一小時,梁公終於答應抽空給「人間」一篇散文,他才對梁公說:「那我也該走了,計程車司機還在樓下等我呢。」
梁公陪著他下樓,目送他上了車,轉身上樓提筆急書。
三天後,梁公的大作已經寄達「人間」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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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傾了全部的心力獻給他熱愛的文化志業,也因此疏忽了生活的飲食與健康。他的一生,可說是高度的理想,也高度的燃燒。他是我最敬重的文學編輯人,此刻匆匆寫這幾個字,實在難以表達內心的不捨於萬一,只能浪漫的想著,到了天國的高公,也許又能意氣風發的去找梁實秋約稿吧?
——高信疆先生不幸於5月5日晚上9點24分往生,這是5月6日下午受「人間」副刊邀稿匆忙寫的,5月7日見報時標題被改為〈縱橫人間的浪漫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