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學老師袁茂祿，因為慢性肺氣腫氣切，已在醫院住了兩年多。元宵節前我又去看他，八十三歲的老師理著光頭，面色依然紅潤光潔，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我靠近病床，在他耳邊大聲說：「老師，你越來越像彌勒佛了﹗」

他笑咪咪嚅動著嘴，握著雙掌不住的點頭，細瞇的眼睛亮亮的閃著，彷彿在說：「這是當年算術只考二十分的瑞月啊！」

一直守在床旁照顧的師母已經會讀他的唇語了：「老師在向妳說謝謝啦，妳看他笑得那麼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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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二至五七年我就讀於雲林縣二崙鄉永定國小。一二年級導師是我的堂姑李如桂，三年級導師崔子祥，四年級導師是李如桂的丈夫莊宏模，五、六年級導師袁茂祿。只有崔子祥和袁茂祿是外省人。

崔老師孤身一人，頭髮灰白，不茍言笑，永遠穿著黑布包鞋，走路常低著頭。只有一次提到蘆溝橋事變才難得露出笑容：「蘆溝橋底下那條永定河，可比我們學校旁邊這條永定河大多了！」那次他才說老家在河北省，並沒說哪年來台灣。我們也還不懂得好奇追問別人的身世，只覺得他默默來去很可憐。過了一年他調去北港，再也沒有消息。

袁老師就比崔老師幸福多了。他那時大概三十歲，也沒說他的省籍背景，但因師母是本省人，他也會說一點台語。他兒子頤翰已三歲多，女兒淑嫻才兩歲，一家住在學校旁的日本宿舍。他上課很嚴肅，下了課則和藹可親，我們放學後常跟著他回家，與頤翰、淑嫻玩家家酒。宿舍前有棵荔枝樹，六月荔枝紅了他還會採給我們吃。我父親當時是家長會長，常說外省人出外很艱苦，有時要我提兩個木瓜或一些青菜去宿舍送老師。六年級下學期開學沒多久，老師急性盲腸炎在西螺的恆生外科開刀住院，我們急得放假就騎車去看他。出院後第三個孩子出生，老師為他取名慶祥……。

一九六0年夏天我從省立虎尾女中初中畢業，袁老師也從永定調到元長鄉仁德國小，沒有機緣再相見。但我腦海裡常浮起他的臉。不知為什麼，我一直覺得上課時很嚴肅的老師，或者下課後笑容滿面的老師，儘管臉上有著自信的神采，卻似乎游移著一層薄薄的憂愁。那時的我也許已有寫作者的敏感，卻還不足於了解表象之下藏著怎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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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00八年初夏再見到老師時，他的臉已安詳如彌勒佛，不見了那層薄薄的憂愁。

有幸和老師重逢，是因五月三十一日聯副發表我與鍾文音〈兩個永定女子的台北對話〉，袁老師認出了我，要師母去打聽我的電話。

過了一周，師母在電話那頭急切的說：「請問妳是瑞月嗎？袁老師前幾天在報上看到妳好高興哦，他肺氣腫到台北住院，妳有空來榮總見面嗎？…」

數十年來人移事往，與所有的小學老師皆已失聯。獨獨袁老師不棄嫌我這個算術曾考二十分的學生，讓師母找到了我，在端午節那日走到他的面前，領受那彌勒佛一般的笑容。並且通過師母的敘述，解開老師當年的憂愁底下那個感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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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老師那個祕密啊，我也是從仁德調到林內鄉重興國小以後才發現的！」師母感嘆的說：「妳算算看，我們在草嶺四年，永定六年，仁德三年，到林內發現的時候差不多已經十四年了！」

師母詹圓出身於古坑鄉草嶺山村的大家庭，有三個哥哥六個姊姊一個妹妹，是個熱情美麗而且堅強的女子。一九五0年秋天老師從斗六的溝壩國小調到草嶺國小，她家就在學校邊，慢慢熟識了，一九五二年三月結婚。那時袁老師二十六歲，她十九歲，只知老師的家鄉是福建省上杭縣茶地鄉的山村，同校的袁善基老師是他堂弟。婚後才慢慢了解，他父親已去世，比他大兩歲的哥哥幼小時即因家貧送人，老家還有母親和妹妹，一九四九年失去聯絡了。老師留有一封母親給他的信，微黃的薄紙短短幾個字，大意是：自兒離家，每日以淚洗面，焦坐門口等待，盼兒早日返家…。他母親不識字，信是託人寫的，可是信裡的情意真切，他放在口袋裡貼身珍藏著。

「一直到重興國小以後，我才知道那不是他的親生母親﹗」

一九六三年老師調到重興國小，發現一個校工是一九四九年才逃到台灣的茶地同鄉。後來師母也常和他談天。有次他模模糊糊說袁老師的父親好像娶了兩房妻子，她不禁懷疑老師的母親是小老婆，他才不好意思說出來。晚上吃過飯，她約老師到校園裡散步，婉轉的說起這事，老師竟跺起腳哭了：「哪有什麼大小﹖兩個母親都一樣大﹗」

經過那番轉折，老師終於把深藏十餘年的祕密說了出來。

原來他兩歲時哥哥已經送人，親生母親因難產去世，父親身體虛弱又要照管幾分薄田，不得不續娶一房妻室幫忙操持家務。他記得母親難產時流了一地的血水，也記得繼母入門後對他照顧得無微不至。繼母不敢吃兔肉，知道他喜歡吃，特別為他養了一籠兔子。他隨意說這隻雞大了，晚餐桌上就有一盤雞…。繼母沒有生育，雖然抱養了一個女兒，對他卻如親生子一般疼惜。小學畢業後，父親因為家貧不讓他升學，他一度離家去從軍。繼母看不到他，每日哭泣想念，不斷與父親爭吵，「要把我兒子還回來」。繼母堅持吵了一年，他才得以回到家，升上茶地唯一的中學—私立力行農業學校。

一九四七年四月，年僅五十一歲的父親也不幸病逝，他畢業後留在茶地幫繼母種田，家境依然艱困。初秋時節，他在田邊鋤草，力行農校的同學劉福祥找到他，說台灣光復不久，缺乏小學教員，他和同校的林開明、伍寶容、賴曾基要到台灣教小學，問他要不要同去﹖為了改善家境，繼母勉強同意了。農曆八月十二日，他們五人搭船到嘉義布袋港上岸，分別到台南、嘉義、雲林等地教小學。他領了薪水就給繼母寄錢，信裡都說在台灣生活安好，請她切莫掛念。

一九四九年四月中共軍隊渡江後，南方情勢危急，一個茶地同鄉要返鄉接親，老師託他順便接繼母和妹妹同來台灣。但繼母捨不得離家，不願同行，特別託人寫了那封信帶回來，從此珍藏在他口袋裡。年底國府遷台，他和家鄉的聯繫中斷，心情鬱悶難解，遂於次年從斗六市區的溝壩國小請調到偏遠的草嶺國小，藉著那裡和茶地老家相似的水光山色療養鄉愁。這轉折讓他認識了住在學校旁的詹圓，與她成了家有了子女，也通過正式的教師檢定，後來從嘉義師專畢業，一生桃李無數；五個兒女則有工程師，育幼院主管，空姐，餐廳老闆，且都非常孝順。「如果不是那年到草嶺遇見我，哪有這樣幸福的家庭？」師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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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九五二年結婚時，猶是國府高喊「反攻大陸」的年代，他也奢望著反攻成功，有一天能偕妻子返鄉與繼母相見。但又擔心妻子知道她是繼母，見了面對她另眼相看，始終沒敢說出口。——在他心裡，繼母的養育之愛和生母的親恩是無分軒輊的。

「妳這個老師啊，就是太老實，怕讓我知道，又覺得沒跟我說真話，才會讓妳小小年紀就看到他臉上的憂煩﹗」師母看著彌勒佛一般的老師說：「要不是在重興遇到那個一九四九年逃出來的同鄉，這祕密不知還要藏多久呢﹖好在說出來後他的臉就漸漸安詳啦﹗」

師母最後嘆了一口氣說，可惜繼母已於一九八三年去世，老師一九八九年退休能夠返鄉時，只能到她的墳前持香膜拜了﹗#

    ——原載2009.2.23聯合副刊「一九四九」六十周年專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