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眾池
有一種東西潛伏在身體的每一吋肌肉裡,看不見摸不著,卻又有著強大的力
量,常常在吾人為某事遲疑時,像一條粗韌的繩索,拉扯著我們走往一個最終
的方向。譬如「城市」這個主題吧,我的腦海剛開始浮起曾經去過的城市,那
粗韌的繩索已經不由分說的拉著我來到「台北」城門。「就是這裡,」它回頭
命令我﹕「妳在這個城市住最久,別無選擇﹗」
是啊,四十五年,超過我的永定故鄉一倍之多呢。如果加上初三畢業旅行初訪
台北,則將近五十年了。那次旅行最讓人難忘的是住在北投的溫泉旅館,晚上
一群女生好奇的走到大眾池,在黯淡的燈影濛濛的霧氣裡看著陌生男女裸著身
子泡水,呼氣,嘆息,終於也紛紛的脫了衣服跳下去。
那時怎想到高中畢業後即長居台北,在明暗不定的大眾池裡與更多的陌生男女
迎面或者錯身,呼氣或者嘆息。一年又一年過去,再無勇氣裸程相見。
薄暮之歌
總是不自覺的,在日色漸趨灰沉的時分,有一組旋律從記憶的底層流竄到我的
唇邊,於我的耳際悠然響起。
那每日薄暮造訪的旋律從未走調,仍像少女時在永定家鄉初次傾聽,耳際飽漲
著莫名的喜悅,內心浮動著淡淡的憂傷。
——叫著我,叫著我,黃昏的故鄉不時的叫我,叫我這個苦命的身軀,流浪的
人,無厝的渡鳥。……
叫著我,叫著我,黃昏的故鄉不時的叫我,懷念彼時故鄉的形影,月光不時照
落的山河……,彼邊山,彼條溪水,永遠包著咱的夢,今夜又是來望著伊,
喂,親像在等我的……。——
我的腦啊,是永不疲憊的曲盤,於每日將盡之際為我播放那悠然的薄暮之歌;〈
黃昏的故鄉〉,我聽到的第一首台語歌曲。足履四處移動,生命不斷轉換,那
旋律啊,不管在何處都是異鄉人的永恆呼喚。
假象與幻影
關於我的生日,本來只有一組數字,後來卻變成了兩組。
兩組數字一前一後,先行者那一組成了隱匿,後來者那一組則光明正大遊走於
天下。
其實,後來者不過是假象,先行者才是真實。
但是,在文字記載裡,假象是真實,先行者只是幻影。
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幼時永定人只給孩子做周歲,此後不再做生日。上小學後老師問我們生日,
我回家問父親。他說,妳的生日最好記啊,34111。然後拿出戶口名薄指給我
看並唸給我聽﹕民國三十四年一月十一日。
但是母親說,那是假的啦,妳和崙背媽共日生,是民國三十三年舊曆十月二十
六,新曆十二月十一,應該是331211才對!
父親在一旁靦腆笑道,是啦,戶口慢報一個月,就變作慢一年啦。
我不能更改父親登記的戶籍資料,但是最近這幾年已把著作中有關個人簡介的
出生年還原為一九四四,讓母親生我的真實不再只是幻影。
E的宿命
E對W有一種特別的情愫,約見面,打電話,伊妹兒,第一句總是問﹕「搞好了
沒﹖可以給我了嗎﹖」
如果W脾氣火爆兼毒舌,往往如此回答﹕「還沒啦,他媽的你天天只知道要我
搞!」
哦,對不起,我錯了,這是時下電腦寫作最常出現的錯——同音不同義。
不過E不會在意W那些話,同音不同義的小錯更是難不倒他。他走路也許常常迷
路,可是對W們的錯別字往往第一眼認出,刪去「搞」,補上「稿」,諸如此類
或者常識錯誤或者邏輯顛倒等等都難逃脫E的法眼。
E的工作在職業分類裡是「社會服務」,最重要的服務對象是作家,每日在收
到的稿子之前低頭,拿著放大鏡或者顯微鏡,邊看邊刪邊改,不時發出嘆息如
「真棒」,或者咒罵如「爛死了﹗」然後抬起頭來,決定發稿,退稿,或者繼
續約稿。
E是編輯。我做了三十年編輯,已經退休,閱讀時仍然邊看邊校,不時嘆息,宿
命難改。
哭號的父親
二00八年九月二日,哦,應該是九月三日凌晨,我父親穿著一件灰衣,抱著一
個鼓漲的白布袋,坐在我們永定房間的一角,低著頭哭號。裡面是妳弟弟阿
輝,母親指著白布袋對我說。母親與我站在窗台邊縫紉機旁。唉,不知欲擱哭
多久,母親嘆息著說,天欲暗了,得趕緊送去墓仔埔啊﹗伊挪過去,搖著我父
親的肩膀說,不要哭了啦,不要哭了啦﹗然而伊自己也哭起來了,哭得比我父
親還大聲。於是我也哭起來了,哭得比我母親還大聲…。
在哭聲裡,我慢慢醒過來,慢慢回想著。
我大弟阿輝生於一九四六年九月十二日,因急性腸炎於次年九月十九日凌晨病
歿。彼時我父親三十三歲,我不足三歲,清楚記得我母親緊抱著阿輝的遺體在
房間角落哭了一上午;怎會變成父親抱著阿輝呢﹖
父親已於二00二年六月辭世。六年之後以那個抱著長子遺體哭號的影像來到他
的長女夢中,是要告訴我什麼呢﹖
耳朵之開關
鬧鐘響了才醒,每日依靠著它規範生活的作息,早餐,洗衣,寫作,閱讀,買
菜…,把該做的事一件件完成。
日複一日的,鬧鐘只提醒我時間,從未提醒我年齡。每次被人問到年齡,我總
要扳著指頭才能算出一個精確的數字。直至收到服務的報社一紙公文,提醒我
即將年滿六十歲,必須準備辦理退休手續,我才恍然頓悟﹕原來,我已六十歲
了﹗
「六十而耳順」,中學時在《論語》裡讀到的這一句,竟然已真實的來到眼
前。
「四十而不惑」時,我想著四十是大惑的開始。「五十而知天命」時,我理解
了天命不可違。而今過了耳順,依然靠鬧鐘規律著每日的作息。不同的是,終
於可以自由的決定耳朵的開關,拒絕一切的惡聲與惡言。這是耳順之年真正的
幸福。
馬車回來的時候
我阿公因肝癌入住嘉義醫院時,已是二次大戰末期,我在母親的腹肚裡等著以
頭先腳後的姿勢造訪人世;作為我阿公末子的我父親則已在病榻之前守護兩個
多月。彼時美國軍機開始轟炸台灣,大伯決定把我家在嘉義火車站前的大榮公
司暫時關閉。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初,我阿公對我父親說,你得回永定去,素桑
已經順月了,這裡有你大哥就好。我父親於是聽命回到距離嘉義四十七公里的
永定老家等著我的出生。
二十多日過去,我阿公對我大伯說,素桑一定是生查某囡仔。彼時尚未結婚的
我大伯問他何以知道,有六個兒子的阿公說,如果生查甫囝仔,一定早就來報喜了呀﹗
一九四五年二月十二日,一輛馬車從嘉義醫院載著我阿公的遺體回到永定。我
阿公沒看過他末子的長女,出生剛滿兩個月的我也還來不及記憶他的遺容。但
是通過我父親的敘述,這一切出生與病亡的記憶成為我每年生日的洗禮。
神聖的寶物
我年輕時偶而上美容院燙髮,一個端著長方盤的小姐總笑咪咪問道,要修指甲
嗎﹖我也總是笑著搖頭說,謝謝。
她的盤子裡整齊排列著剪子銼子刷子瓶子,細心的替人修剪各種形狀的指甲,
刷上亮麗的各色蔻丹。她也許認為我很儉省,但我搖頭其實是為了固守權利,
不是為了省錢。
人身顯見的二難是頭髮與指甲。頭髮是柔軟的牽絆,長了如果不予修剪,頂多拿
根橡皮筋或細繩或布條束起即溫順馴服。指甲則堅硬如盔甲,一周不予修剪即張
牙舞爪,兩周不剪則可能刮傷衣服,絲襪,皮包,桌椅……。以此類推則可能出
門無法穿鞋也不會上鎖……。
指甲剪是無可取代的寶物,其神聖任務是讓指甲不會成為恐怖武器。每周總有
一日,我恭謹持剪端坐桌前,一片片用力修剪,務必讓它只能馴服於我規範的
長度,以原色保護著我的指肉。這種讓指甲卸下武器的權利,我是絕不拱手讓
人的。
2008.10月6日至11月17日發表於《自由時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