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日月】（五）

在濁水溪南的永定村

我的父親名字中有日

他的長女名字中有月

這是月為日寫的故事

 

 

十一月過完謝平安的禮拜五，吃過晚飯洗完澡，父親在客廳看新寄來的《農友》月

 

刊，我和二妹在寫功課，三妹她們幾個還沒上學的，又溜到大埕玩跳繩，因為聽完小

 

燕流浪記後，父親不准我們再聽廣播劇了。「囡仔人無憂無愁，歡歡喜喜，不要每日

 

聽那些哭來哭去的。」只有我母親有權利繼續把拉吉歐放在大床上，一邊餵六妹吃奶

 

一邊聽大聲廣播電台。那時她滿月兩個多禮拜了。

 

「爸爸，縣議員阿伯來找你。」

 

我還埋首寫國語作業時，客廳門外傳來三妹的聲音。

 

——縣議員阿伯，住在濁水溪邊的蔡厝，是我們班阿桃的父親。我四歲時父親騎車載

 

我去看濁水溪，從永定往北一直騎，過了大北園和義庄才到蔡厝村後的溪岸，只見又

 

寬又長的河床中間一條黑色的溪流，父親指著停了許多白鷺鷥的地方說，那個浮起來

 

的所在叫沙洲。——

 

「啊，日長仙，失禮啦，這尼晚來打擾——」

 

「啊，芳田兄，免客氣，這尼晚來有什麼貴事﹖」

 

「沒啦，」縣議員阿伯訕訕說道﹕「前幾日你們永定厝謝平安，有夠鬧熱啊！」

 

「這次是比較鬧熱，」父親說﹕「一棚歌仔戲，一棚布袋戲——」

 

「就是呀，布袋戲還請海岱仙的五洲園，」縣議員阿伯擊打著雙掌說﹕「嘖嘖嘖，你

 

們庄的人，卡甘願出錢，阮庄的人，一角銀嘛浸過海水，鹹得咧！」

 

「阮庄這尾冬還算好啦——」父親說﹕「一甲地都有萬一萬二斤。」

 

「阮庄這冬啊，上好的也只八千多，」縣議員阿伯嘆了一口氣﹕「阮庄的地，本來就

 

沙比較多，網花的時陣堵到北風比較強，結穗就差多啦。」

 

「省農會不是在輔導種西瓜嗎﹖」父親指著《農友》說﹕「前幾期有報導西瓜栽培技

 

術，你們庄和庄後的河川地，將來種西瓜也許比較賺錢。」

 

「是呀，我在縣議會有提案呀，縣農會也要開始輔導。今年我也在溪床試種了幾株紅

 

肉的，但是肉心白白白，阮阿桃吃時還要沾糖呢。唉，阮阿桃——」

 

我抬起頭，看到再一次嘆氣的縣議員阿伯一雙手搓來搓去，整張面孔糾結在一起。—

 

—哼，是為阿桃的事來的吧﹖

 

「囝仔都愛吃甜嘛，」父親把掛在牆壁的一落《農友》拿下來﹕「你第一次種，可能

 

落肥沒準，我來找出那篇，你拿回去參考參考。」

 

「啊，日長仙，你免麻煩了，那種資料縣農會也有，我今日來，也不是為了西瓜的問

 

題——，唉！」

 

「咦，芳田兄，有什麼代誌就講，吐氣沒路用嘛。」

 

縣議員阿伯轉過來看我一眼，然後朝我父親說﹕「是這樣的啦，日長仙，你是家長會

 

長，阮阿桃又和你家蜜子同班，我是來問蜜子，阿桃說明日不要去讀冊了——。」

 

「明日是國父誕辰紀念日啊，」我故意說﹕「本來就不要去學校。」

 

「伊講明日以後攏總不去了！」縣議員阿伯激動的瞪著我，嘴角噴出白沫了﹕「我是

 

要好好栽培伊的呀！」

 

「敢是妳欺負阿桃﹖」父親懷疑的瞪著我。

 

「日長仙你不要誤會啦，這件代誌和蜜子沒關係。」

 

「哦，那阿桃為什麼不去讀冊呢﹖」

 

「伊講這學期開學後常常被一個查甫囝仔罵，今日不但被罵，還被打被推倒。伊有時

 

陣遲到被老師罰站，也講不愛去讀冊了，查某囡仔比較愛裝樣嘛。不過阮庄只有伊一

 

個查某囡仔在讀冊，騎車到永定國校也要三四十分鐘，路途是比較遠啦。議會開議

 

時，我每日陪伊作夥騎，我攏是騎到西螺再坐台西客運去斗六開會嘛。最近議會停

 

會，就讓伊自己騎啦。蜜子，阿伯問妳，伊講被打敢是真的嗎﹖還是伊今日又遲到

 

了﹖」

 

我看著父親。又看著縣議員阿伯。兩張臉孔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唉，不想跟父母親說

 

的事，如何跟縣議員阿伯說呢﹖

 

但是我父親，以少見的嚴厲眼神對我下達了命令﹕

 

「妳要老實跟阿伯講。」

 

我咬緊嘴唇看著父親的眼睛，決定選擇另一個也算老實的答案﹕「阿桃今日沒有遲到。」

 

「那阿桃真的被打了﹖」父親急著問﹕「伊身軀有沒有受傷﹖」

 

「傷是沒看到啦，」縣議員阿伯答﹕「所以我才來問蜜子到底是真亦是假﹖」

 

「那——」父親看向我﹕「是誰家的後生打阿桃﹖」

 

「就是我們班長嘛——」我嘟起嘴，不想再說。

 

「你們班長啊﹖」父親看著天花板﹕「哦，就是給人做衫的秀敏的後生阿彰嗎﹖」

 

「是啦，是啦——」縣議員阿伯點頭附和著﹕「日長仙，你看看，做人班長還打人

 

哩！查甫打查某，像什麼款嘛﹖你是家長會長，這件代誌你得替阮阿桃討回公道

 

啊！」

 

「一定有什麼原因的——，」父親又看著天花板﹕「不然他為什麼——，蜜子，阿彰

 

有打別人嗎﹖」

 

我閉緊嘴，搖頭。

 

「那妳知道阿彰為什麼打阿桃嗎﹖」父親說。

 

我知道。但我仍然閉緊嘴，搖頭。——只要沒有說出口，就不算謊言。

 

「那妳有看到他怎樣打阮阿桃嗎﹖」縣議員阿伯說。

我仍然，必須，閉緊嘴，搖頭。

 

「那你們老師知道阿彰打阿桃嗎﹖」父親又說。

 

「知道，他叫阿彰以後不可以打阿桃。」

 

「阿彰這個囝仔，實在不懂事，」縣議員阿伯口沫又噴出來了﹕「也不想想伊老爸都

 

被槍殺了，伊阿母替人做衫賺幾角銀﹖伊要認真讀冊嘛，怎麼可以打人惹伊阿母傷

 

心﹖阮阿桃平日也很乖巧的，不知哪裡惹到伊﹖」

 

「芳田兄，既然導師已經跟阿彰說了，你叫阿桃放心去上學，如果阿彰再打伊，我再

 

去找秀敏。」

 

「日長仙，這種事，我覺得，找校長比較對，你去找秀敏，平白惹伊傷心，而且伊一

 

定護著自己的子啊。」

 

縣議員阿伯站起來，拉起袖角抹抹口角，訕訕告辭了。

 

父親剛關好門，母親從房間傳來了一聲﹕「哼！」然後伸長舌頭走出來，做一個鬼臉

 

嘆口大氣對父親說﹕「這個豬哥！做議員就了不起了﹖想怎樣就怎樣啊！」

 

父親有點慍然的說﹕「素桑，妳當著囡仔的面講這款話做啥﹖」

 

母親也愠然的說﹕「蜜子，妳老實講，阿彰是不是為了那個豬哥議員打阿桃﹖」

 

原來母親已經知道了。哦，對了，伊和阿彰母親是西螺公學校同學，有時做衫缺衣扣

 

腰絆鬆緊帶之類會去找伊借，一定是聽伊講的。也許伊叫我母親不要說出去吧，不然

 

父親為什麼不知道呢﹖

 

父親看到我對母親點頭，似乎瞬間理解了我在縣議員阿伯面前沒說實話的原因，倒也

 

沒有責怪我，還笑著拿那本《農友》月刊去拍母親的手臂說﹕「阿妳們是在變什麼碗

 

糕啊﹖」

 

「碗糕是大大碗呢，」母親猶然氣憤著﹕「變好再請你吃啦！」

 

        ‧

 

我第一次知道阿桃與蔡芳田的關係是半年之前。

 

一九五五年一月，雲林縣舉行第三屆縣議員選舉，蔡芳田與我六伯都是候選人。尾牙

 

那天晚上，母親照例煮一鍋薑母鴨，悶半鍋龍眼米糕，睡前吃得全身熱熱的好睡覺。

 

那晚冷風呼呼在屋外跑，父親早早關上門，吃過米糕準備上床，卻聽廚房後門不斷叩

 

叩叩，有人低聲叫著「日長仙，日長仙—。」父親去開了門，我在客廳聽到一個低沉

 

而宏亮的聲音說﹕「日長仙，歹勢啦，我驚在前門堵到你六兄才從後門來—。」父親

 

把他迎到客廳，向母親介紹﹕「素桑，這是縣議員候選人蔡芳田先生，本來亦是阮鄉

 

鄉民代表。」

 

那候選人高大粗壯，手裡提一個「中美合作」肥料袋做的布袋，面孔黑黑的有點長又

 

有點方，眉毛像一把鐮刀，兩片嘴唇厚厚像馬蝗，上唇還往上翻呢。哦，真像父親從

 

西螺書局買回來的《東方少年》介紹的大猩猩。

 

「來來來，」候選人從白布袋裡拿出一包味精遞給母親﹕「淡薄一點尾牙禮，這禮拜

 

日投票請支持。」

 

父親一把搶過來塞回候選人的布袋﹕「芳田兄，咱自己人免厚禮，我跟素桑一定會投

 

給你。」

「

那就多謝囉，這次我是看不下去，才出來跟伊拚嘛！」

 

「哼，誰會投給伊﹖死人面，棺材板！」母親伸出左手說﹕「你看看我這半截指

 

頭！哼，彼種鬼仔人，也敢出來選議員！」

 

「日長仙，假使你出來選，小弟拚倒阿兄，那才好看呢。講到你們這個第六的，真

 

正風聲通世界，誰人不知伊折斷了素桑的指頭﹖做議員要替人服務，道德總不能太

 

差嘛，像伊心肝這尼毒的人，若是代表我們二崙鄉去做議員，不是要見笑死人﹖」

 

「是啦是啦，」父親說﹕「你手骨頭有斤重，阮鄉以後就靠你了。」

 

「我若是當選，咱鄉內不能解決的，我一定到縣政府想辦法解決啦。」

 

候選人站起來準備告辭，卻又從布袋裡抓了幾粒柑仔糖，丟在我和四個妹妹面前﹕

 

「來來來，阿伯請吃糖，吃甜甜快大漢，素桑妳真會生啊，生這幾個查某囡仔白漂

 

漂幼棉棉，像阮那隻豬母，生四隻赤牛有什麼路用，頭殼憨憨不愛讀冊，只會駛犁

 

做田啦。」

 

「哎喲，」母親撫著腹肚說﹕「我一隻牛也生沒呢，你敢攏是後生啊﹖」

 

「只有最末的阿桃啦，我最疼這個查某囡仔。」

 

「阿桃啊，」我興奮的說﹕「伊和我同班呢。」

 

「真的呀，妳叫什麼名字我轉去跟阿桃說，妳成績一定比阿桃好吧﹖」

 

我說，我叫蜜子，然後伸出兩隻指頭。

 

「哦，妳查某囝仔第二名，卡勇哦，阮阿桃攏嘛七八名，以後不知能不能考到西螺中

 

學﹖伊講第一名攏嘛是查甫囝仔對否﹖」

 

「對啊，我們班攏是阿彰第一名。」

 

「那是誰家的孩子﹖」他問我父親﹕「這款囝仔將來要好好栽培。」

 

母親一臉笑著搶先回答﹕「伊老母是我公學校同學啦。」

 

我父親則沉穩的說﹕「就是派出所對面魚池邊那一家，原來在鄉公所民政課上班的陳

 

榮智的大漢仔。」

 

「敢是前幾年被抓走的那個﹖」候選人壓低了聲音。

 

「是啊！」我父親也壓低了聲音。

 

「聽講是黑白讀冊出問題哦，」候選人聲音提高了﹕「可見教育真的很重要，我當選

 

一定要提案請教育局注意這個問題，叫人不可以讀冊黑白讀，讀到被抓去關，命都去

 

半條了，有什麼路用嘛！」

 

蔡芳田告辭後，我父親對我母親說，彼種冊和囝仔讀的冊哪有相款﹖這個人一條腦筋

 

直直通腹內，不會變輪轉！我母親說，這款人總比第六的好啦。我父親說，蔡芳田有

 

五六甲地，算是蔡厝的有錢人，雖然只讀公學校畢業，但為人熱心喜歡風神﹔妳想

 

想，伊如果當選，從蔡厝騎車到西螺要一點鐘，從西螺坐台西客運去斗六要半點鐘，

 

來回就要三點鐘，不愛風神的人，哪堪這樣操勞﹖我母親說，那樣操勞一個月賺多少

 

錢﹖我父親說，做縣議員和做鄉民代表一樣，都是沒有月給的，純粹替人服務。

 

「那我們更要替伊拉票啦。」我母親做了這樣的結論。

 

過了一個禮拜，投票結果是蔡芳田當選﹔我六伯只得二十票。

 

           ‧

 

我第一次知覺愛上一個男生，是四年級下學期，一九五五年六月二十七日，再過三天

 

就要放暑假。

 

那天是過完肉粽節的禮拜一，阿彰沒來上學，莊老師第一次教了我們默哀的儀式。

 

各位同學，今天開始，班長陳忠彰請喪假，因為他的父親去世了——」

 

平日總是笑嘻嘻走進教室的莊老師，那天冰冷著臉宣布了這個消息。

 

阿彰的父親是我們快上一年級那年初夏被抓的﹔翠霞的阿伯早一年被抓，已經被槍殺

 

了。那時，被抓，被槍殺，最好不要說，也最好沒有人知道。但是我知道，莊老師所

 

說的「去世」，就是像翠霞阿伯一樣，「槍殺」！

 

住在荷包嶼的廖魁，卻在那時舉起了手。

 

「老師，班長他爸爸是生什麼病啊﹖」廖魁說。

 

莊老師沉著臉，閉著嘴，終於，繃出這樣的回答﹕

 

「老師啊——，老師也不知道，不知道是什麼病！」

 

老師繼續沉著臉，像指揮一樣的揚起了雙手。

 

「來，站起來，」老師大聲說﹕「現在我們大家低下頭，閉起眼睛，為陳忠彰的父親

 

默哀一分鐘。」

 

在鼓譟的蟬聲裡，我閉著的眼睛一直看到阿彰的臉。

 

我和阿彰一樣高，老師分配我們共用一張兩個座位連在一起的課桌，他坐右邊我坐左

 

邊。默哀結束坐下後，我的右手一直不自覺的伸過去，在阿彰的椅子上撫摸著，撫摸

 

著，好像撫摸著我腦海裡的阿彰，那蒼白的憂鬱的臉﹔眼淚一滴滴，停不住的，沿著

 

我的下頦滴到裙子上。阿彰啊——，我聽到一個沒有尾音的呼喊，在我的心肝腹肚內

 

奔跑，旋轉。

            ‧

阿彰的阿公陳登科，也有一張蒼白的臉，在順風腳踏車店旁邊開一家小店，只賣鹽、

 

糖、醬油、金紙，兼營郵政代辦所。他不但很瘦，而且很高，聲音沙啞而低沉，講兩

 

句就咳一聲。有時母親叫我去買醬油，總見他穿著白衫黑褲，微微駝著背，穿著日本

 

柴屐的右腳好像舉不起來，拖在泥地上扣扣響。

 

父親說，陳登科是彰化人，永定只有他家姓陳，也只有他家是沒有田產的。據說他父

 

親早逝，母親改嫁，幼小即由外嬤扶養，少年時代由舅舅介紹來我叔公太李錦家做長

 

工，因為手腳勤快，多做少說，很得李錦看重。二十四歲那年，他在牛椆餵草時，被

 

發情的赤牛踢傷右腳，肋骨也被牛角頂傷，癱在床上半年多，從此無力做粗工。李錦

 

請中醫為他療傷熬藥養身，月給照付，並在鄰著他家花園的魚池邊蓋一落瓦厝作為賠

 

償，讓他釣魚種花，消閑養生。後來為了幫他娶妻成家，還把鄰著村道的小店送他創

 

業，他就這樣在永定長住下來。太平洋戰爭結束後，李錦的兒子李閑聽西螺的朋友說

 

郵局想在永定設代辦所，就託那朋友幫忙關說，讓陳登科爭取到代辦權。

 

陳登科和妻子明美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聽說都是李家出錢讓他們讀書。阿彰的父

 

親陳榮智是長子，嘉義高商畢業後，李閑介紹他到鄉公所上班，過一年迎娶西螺街尾

 

的秀敏，生了阿彰和玉珍玉玲姊妹。一九五一年四月，阿彰即將上小學，兩個叔叔成

 

大畢業在台北上班都已結婚，姑姑年前也嫁到西螺，夫家開設電器行。那應是他阿公

 

陳登科在永定落地生根後最圓滿的時陣，但是他父親陳榮智，在四月末媽祖生的次日

 

被捕了。

          ‧

關於「被捕」，我最早的記憶都源於那個將要上小學的初夏，那警察不時來敲門

 

的十多個夜晚。那時我還不知道「被捕」和「共產黨」的關係。那時也沒有人敢

 

說「共產黨」那三個字。我只知道那時的永定，所有的孩子都不準到村後的草墩和

 

公墓去玩，家家戶戶吃過晚飯就閉門不出。母親在廚房清洗碗盤時，我和妹妹們在

 

客廳玩丟手帕遊戲（沒有玩具的時代把手帕纏成一個球你丟我接或我丟你接），父

 

親則在一旁看《農友》（沒電視也沒收音機）。有天晚上突然有人來敲門﹕「請問

 

李先生在家嗎？」父親立即把我們趕進房間﹕「在裡面不要出來！」他說。

 

永定族親來找父親都叫他日長仙。我們躲在房門後，偷看來找「李先生」的人。一個

 

穿著制服的警察，低沉的問著一些人名，父親嗯啊哦嗨的低聲應答著。大約過了一個

 

多小時，警察走了，父親沉默不語。過了幾天，警察又來了﹕「請問李先生在家

 

嗎？」父親又把我們趕進房間。

 

如此前後兩個多月，警察來了十多次。每次警察走後，父親都在客廳坐著不發一語，

 

只偶而嘆一口氣。母親怕驚擾父親，輕聲叫我們去刷牙，匆匆忙忙叫我們上床睡覺。

 

躺在黑暗中細聽客廳的動靜，老掛鐘噹噹噹又敲了十下。我心裡砰砰跳著，幾次想

 

去問父親為什麼會這樣﹖到底都忍著，一次也沒敢問。

 

從警察與我父親斷續的問答和人名中，我已聽懂了一些名字，有大伯，有阿彰的父

 

親，還有一個住在隔壁村的大伯朋友，不知藏匿在何處，大伯因此已在番路山上被

 

捕，送到台北去了…。

 

原來警察是來盤查那些被捕者與匿逃者與我父親及他的朋友的關係，最重要的是打探

 

匿逃者的藏匿地點。那年三十七歲的我父親，是以中學時代在東京飽讀福爾摩斯探案

 

全集的記憶，以最簡單的拖延之術，緩慢，謹慎，沉吟，或者沉默以對。「我們很久

 

沒連絡了」。「我再想想看」。「一時記不起來」。兩個多月裡，警察聽到的都是這

 

一類的虛答。

 

一個少年時代喜歡看福爾摩斯探案的父親，當然知道他的大女兒在隔壁房間偷聽著他

 

與警察的問答。但他從來不做任何解釋。有一次我鼓起勇氣問他，警察為什麼抓大

 

伯和阿彰的父親，他摸摸我的頭說﹕「妳大漢以後再問。」………

 

那些夜晚的驚慌記憶彷彿一隻灰暗的布袋，於大氣之中懸盪漂浮，跟隨我的成長逐日

 

膨脹。後來我終於知道，那是白色恐怖抓共產黨的年代，永定附近村莊有二十多人

 

被捕，永定國校也有受難人的子女。我認得那些比我年長或比我年幼的，我也永遠記

 

得他們沒有笑容的臉，在學校裡總是沉默的低著頭走路。只有阿彰，不僅打破了沉默

 

罵人，而且打的是縣議員的女兒！

   

          ‧

我認得阿彰，大概是四歲的時候吧﹖母親帶我去他家，要他母親陪我們去採黃爪桃。

 

那棵在阿彰家西南邊的黃爪桃不知多少歲了，粗大彎曲的枝條交錯匍伏，佔地比他家

 

的大埕還寬，看來像近百條大蛇纏繞在一起。黃昏走近時，一朵朵幼小青綠的，成熟

 

金黃的花，展佈在蛇身之上，濃烈的香氣好像要把人迷昏過去。

 

黃爪桃的花有五片花瓣，成熟盛開時像一粒握緊的金色拳頭，母親最愛摘一盤放在客

 

廳，整晚都聞到那甜膩濃烈的香味。阿彰母親說，黃爪桃枝幹底下聽說藏有青竹絲，

 

她拿著一支短竹竿，叫我們採枝條周邊的，不要爬上中間突起的枝幹，免得驚到青竹

 

絲鑽出來咬人。

 

黃爪桃的周圍種了許多我不認識的花草，還有香蕉，拔拉，龍眼，番茄，檸檬等水

 

果。阿彰母親說，這是李家以前的花園，蓋了三落大厝後漸漸荒了，誰都可以去採那

 

些花果。她叫阿彰爬上去摘幾粒軟香的拔拉給我，咬開來竟是粉紅的心呢。

 

於是我記住了蛇一般纏繞的黃爪桃，以及阿彰摘給我的粉紅心的拔拉。上小學後，我

 

常隨阿彰默默的走回他家，默默的一起摘黃爪桃，爬上樹摘拔拉，摘龍眼。那個濃密

 

的，甜膩的，綠得有點陰森的廢園，初萌了我的愛，是我童年歲月最美的，也飽含著

 

最多愁苦的，一段永遠不會老去的記憶。

 

‧

 

 從我們一年級開始，阿彰都是文靜沉默的。下課人家出去打球跳格子，他都在教室裡

 

寫字讀書。我知道他為什麼那樣，但其他同學大多是不知道的。「怪阿彰」，「怪班

 

長」，班上的男生這樣叫著他。

 

阿彰父親被槍殺後的那個暑假，我不敢再去他家。有幾次我母親說要去看秀敏，我也

 

不敢跟她去。我怕見到他，怕失去了父親的阿彰不知變成怎樣的一張臉。

 

九月開學，我們升上五年級，換了外省的袁老師，也換了一人一隻的課桌椅。阿彰更

 

白更瘦也更高了，袁老師指定他繼續當班長，並給我們重新排座位，阿彰在右邊靠窗

 

那排最後的位子，左邊靠窗這排最後的位子則是阿桃，我坐在阿桃的前面。第一節下

 

課我和阿桃要去便所，經過阿彰位子時，他突然站起來，以一種咬牙切齒的表情罵

 

道﹕「臭田！」

「

你在罵誰呀﹖」阿桃說。

 

「罵妳老爸！」阿彰又罵了兩聲﹕「臭田！臭田！」

 

我把阿桃拉出去，她氣憤的說﹕「阿彰為什麼要罵人啊﹖我爸爸暑假還帶我去他家，

 

妳看我這件洋裝就是給他媽媽做的，我爸爸說要讓他媽媽賺錢。」

 

 

「哦—」原來阿桃那身淡綠色新洋裝是阿彰他媽做的。

 

但是阿彰為什麼要罵阿桃他爸呢﹖

 

那天放學我又默默跟在阿彰身邊。出了校門後，我問他為什麼罵阿桃爸爸，他說，那

 

老猴每天都來我家。不是帶阿桃去你家做衣服嗎﹖他說，只有第一次量尺寸第二次拿

 

衣服阿桃有來，最近都是那老猴自己一個人來。他來找你媽一定有事吧﹖有啊，阿彰

 

大聲的說，有狗屁事！………

 

原來阿桃她爸去找他媽媽，是希望娶她做細姨。他媽媽皮膚白，長髮垂到肩膀，笑起

 

來嘴邊有個酒窩，我母親也說她很美。

 

「妳知道那老猴有多下流嗎﹖」阿彰越發氣憤了﹕「他說要在斗六買一間房子給我們

 

住，還說以後要栽培我讀大學！哼，他以為這樣我媽就會答應啊﹖我媽才不是那種人

 

呢！」

 

遠遠的，又聞到隔了一個暑假的黃爪桃的香，但我竟沒跟阿彰回他家去摘幾朵。生活

 

怎麼會變得這樣快呢﹖暑假裡怕去見失去父親的阿彰，暑假結束了，變成怕見阿彰的

 

媽。被一個像大猩猩的老猴追求做細姨，伊一定覺得很見笑吧﹖

 

        ‧

 

然而阿彰繼續不時的罵著「臭田！」我只好跟阿桃說，因為妳老爸想娶阿彰的媽做細

 

姨妳知道嗎。阿桃說，我老爸是縣議員囁，伊才不是那種人！那妳敢不敢回去問妳老

 

爸﹖她竟不回答了，咬著像她爸一樣的厚嘴唇，使力瞪我一眼，從此不再與我說話

 

了。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十一日，就是蔡芳田夜晚來我家要我父親為阿桃討公道那天，下午

 

第二節是體育課，教體育的林老師在操場教我們擲鉛球，臭頭洪武君第一個上場，我

 

們大家依序排坐在草地上等老師發號司令。我最怕擲鉛球，排最後一個。那麼巧，我

 

的前面是阿彰，他的前面是阿桃。臭田！臭田！……，阿彰又一聲聲罵著。阿桃也許

 

忍不住了吧，回頭朝阿彰呸一聲吐口水﹔你才臭呢！臭死你啦！阿彰也忍不住了吧，

 

用力把阿桃拉到旁邊推倒，騎在她身上，一上一下壓著她，用他的身軀撞擊著她的身

 

軀。叫妳老爸不要再管我家的事！聽到沒﹖聽到沒﹖不然我會拿菜刀——

 

林老師跑過來拉起阿彰和阿桃。

 

「男生不可以打女生，」他對阿彰這樣說﹕「以後不可以這樣。」

 

阿彰漲紅了臉哭著，阿桃卻沒有哭，漲紅了臉理直氣壯的說﹕「我爸爸是要幫助你們

 

你知不知道﹖」

 

阿彰只是哭著，掩著臉，沒有再說一句話。

         

          ‧

那日放學回家的路上，阿彰說，打阿桃不只是因為她吐口水，而是那隻老猴吃人太夠

 

了！我媽早就跟他說，寧可做人後母，決不做人細姨，他還一直跑來講！昨天晚上更

 

過分，竟然來找我阿公，要我阿公阿嬤勸我媽答應。「不然你那郵政代辦所的執照，

 

恐怕會被吊銷哦！」這不是在威脅我阿公嗎﹖哼，這種下流的豬仔也配做議

 

員！………，

 

一個月後，秀敏和一個在彰化教初中國文的外省老師訂婚，過農曆新年前帶著玉珍玉

 

玲嫁過去。阿彰留在永定，他阿公躬著身子，繼續每天綑紮郵袋，把永定人的信寄送

 

出去。

 

我沒有再去找阿彰摘黃爪桃。蔡芳田沒有再來我們家。而阿桃，停學後和她哥哥們在

 

濁水溪床開墾種西瓜，我最後一次聽到她的消息是她在蔡厝村頭開了店賣冰賣西瓜，

 

招牌寫著﹕阿桃西瓜冰。＃

 

原載2008年5月號印刻文學生活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