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曉玲 紀錄整理
編案﹕相差二十二歲的前輩作家季季和中生代作家鍾文音,都出身於雲林縣二崙鄉永定村。鍾文音的三叔公與季季的父親是朋友,兩個堂姑和季季更是讀永定國小與虎尾女中的校友,兩人不僅對原鄉有著許多切割不斷的記憶,對鄉土與城市的對比也有深刻感受。四月二十九日下午,她們在見證新舊文化台北的明星咖啡館,對話出兩代永定女子不同的台北記憶與時代的斷裂印象。
從明星咖啡館到流動咖啡館的寫作
季季:
我和文音有兩種奇妙的緣分。
一、2000年她以〈心寬的年代〉獲得第一屆劉紹唐傳記文學獎,我發現她文內提到的長輩不是我父親的朋友就是我的小學同學,因此知道她是我的永定同鄉。二、我1964年來台北後做了十四年專業作家才進入新聞界工作,文音則在新聞界工作幾年後辭職專心寫作﹔如今我已退休,和文音一樣是專業作家。
我十九歲到台北來兩個多月,皇冠與我簽約做基本作家,當時我最重要的寫作場域就是明星咖啡館。那時我在永和租房子,小小的房間裡沒有書桌,只能俯在竹床上寫作,總是寫得腰痠背痛。為了能有舒適的桌子寫稿,就常到明星咖啡館。一九六四年五月到一九六五年五月結婚前,我常常坐在明星三樓,面向著對面的城隍廟寫作,我的第一本書《屬於十七歲的》,大部分是在這裡完成的。
在明星咖啡館寫作,還有一個吸引我的特點就是自由自在,因為不管我在那裡寫多久,明星的簡老闆和員工都不會趕人,我總是點一杯八元、加了冰塊的檸檬水,它不像咖啡一下就會喝完,能喝得比較久。手頭上比較有錢時,中午就再點一客十二元的火腿蛋炒飯;沒錢時,就自己帶半條土司進去,不過當然不能讓老闆發現。
所以,這些年來明星咖啡館對我來說就像娘家,我總不時回來這裡懷舊,感受過去。現在台北的其他咖啡館,我走進去總會覺得不安、不自在。
鍾文音:
我開始寫作時,已經是連鎖咖啡館、連鎖速食店普及的年代了。那時常去麥當勞、或聖瑪莉這類連鎖店閒晃或者寫點什麼東西,但和妳不同的是,我貪圖的不是舒適的桌子,不是為了眷戀環境,而是為了冷氣。那時我租屋在公寓頂樓,沒有冷氣,悶熱得很。長久在台北的移動裡,我已經可以適應各式各樣的聲音背景,店裡環境再吵雜,也都能寫作。我最怕的不是環境,而是心情不好。一旦心情不好時,再美好的地方都頓成廢墟。
過去妳那一代的作家,會與咖啡館、或咖啡館老闆建立長久關係。我這一代的作家則是在咖啡館之間流動的,店的本身也是流動的,店裡的每個人也都是城市流動的身世。
季季:
不止是場域定點的不同,我們那個時代的聽覺也不同。我們是習慣安靜的,你們這一代是慣於吵雜的。我在吵雜的環境下沒辦法寫作,但吵雜對你們這一代卻像是一種薄膜,把你們包起來,太清晰反而就不能寫。就像張愛玲的電車一樣,沒有電車聲反而睡不著。那是習慣,是時代的聽覺背景不同。
鍾文音﹕
對,每個時代都有不同的聲音背景,現在到處都是電波,從手機到捷運,每天都有各式各樣的聲音流動。這些流動也形成了我內在世界對於聲音的免疫力,雖然我對聲音很敏感,很容易因為聲音而難入眠,但不會因為聲音而難以寫作。說來也很怪!
從群體到孤島的異鄉人
季季:
我那一代,台北能去的咖啡館不多。除了明星咖啡館,還有衡陽路上文星書店斜對面的田園咖啡館,年輕人愛去那裡談情說愛,另外是長安東路上的月光咖啡館,那裡的古典音樂很棒。
明星咖啡館,常到訪的是作家和藝術家。最早到明星咖啡館的作家,大概是白先勇、王文興、 陳若曦、王禎和他們《現代文學》那一批。一九六四年我來明星寫作時,他們不是出國就是去當兵,已經不在明星出入了,通常是我一個人在三樓寫稿。到了一九六四年秋天,考上政大的林懷民,也會在周六周日到明星來寫作,林懷民寫一寫,還會拿來問我:喂,妳看我這段寫得怎麼樣﹖
鍾文音:
妳對年代清楚得嚇人,像我記事情依賴的都不是年代,甚且我對時間與年代常有模糊的錯置感。我寫東西依據的是「畫面」,殘存在我心中的「影像」。
同時,我們這一代也沒有文壇結盟,雖然同輩寫作者也都認識,偶爾也有聚會。但卻沒有內在心情的掛鉤,頂多在一起就閒聊些流言,對於彼此真實生活面貌卻包了層保護膜,不參與他人內心世界,也不準備打開內心世界給別人看(所以自殺的作家都是屬我這一輩的),當然也沒有人會問彼此寫的怎麼樣了,關心的都是很淺的東西。
表面看起來我生活的這個時代一切都很公開,什麼消息都會不脛而走,但其實我們彼此十分陌生,像我總是習慣隱藏,別人看到公共場合的我未必是「真我」,「真我」其實都在寫作裡。
我不知別人如何,但我是絕對沒有團體的人,我在團體裡會和善簡單,因為我把一些黑暗躲藏起來。說來,我這一代確實是生活在繁華城市的流動孤島。至少這麼多年我都是這樣。
季季:
對我們永定人而言,初來台北其實是異鄉人。不過我們那一代和寫作同好的來往比較密切,生活中各種的沒有,就可能有各種的有。沒有電話、沒有手機,就寫信,或親自登門拜訪。在家寫稿,有時門被敲響,原來是編輯,作家朋友或讀者來訪了。
現在的作家可能不斷的出入各種場域,但沒辦法進入彼此的內心。我們是場域不多,但很快都能進入彼此的內心,知道他們的故事。那時台北沒有所謂的東區,我們常出入的場域,除了明星咖啡館還有中華路的國軍文藝中心,新公園對面的天琴西餐廳,中山北路上的幾間畫廊。去都是為了朋友的展覽,或見見朋友。那時也沒有兩廳院,聽音樂會都在中山堂與信義路的國際學舍(現已拆除)。
這一代的作家,跟人比較疏離,大概很多是從「我」的內心開始寫作,但我那一代作家是從他者的觀察開始創作的。
鍾文音:
我們兩代寫人物的不同在於,你們有種人事氛圍的情蘊,而我們大多是傾向自剖;你們是有根的記憶,我們看似熱鬧其實孤寂。我們是薄膜下包覆的個體,隔絕整個時代背景,因此寫的都是「個我」的故事,少有他者的故事,也不太去介入他人的生活,至少我是這樣,我覺得我創作,但絲毫沒有文壇之感。另外,我覺得兩代作家的養成方式也不同,你們那一代多是在一群人所主辦的文學雜誌裡發表作品,我們這一代多由文學獎得到名聲,是個我去爭取來的,完全沒有所謂的「前輩」在背後撐著。也很少有「前」人給我鼓勵,我的鼓勵反而都來自很年輕的讀者,他們總是告訴我,我雖然寫的是自己,卻反映了他們的內心。但那些讀者都是陌生人,不像你的年代有來往密切的文壇好友。
需要努力把記憶烘焙出時間深度的一代
鍾文音:
你們那一代作家書寫的台北裡,有好多人;我這一代作家書寫的台北裡,反而不多。跟妳的台北記憶比較起來,我的台北沒有其他人的參與,所以,我只能藉由母親的記憶來書寫她的城市經驗與變化。我們這一代作家,尚未將記憶烘焙出時間厚度,所以寫來寫去都是寫自己的「當代」,比較少述及歷史,敘述的時間長河也沒有拉開,頂多就是寫到童年而已。但我想,我需要努力的正是把記憶烘焙出時光的深度,讓記憶可以跨越「個我」,逐漸走向一個更遠更遠的遠方。
季季:
現在的年輕作家,生活的經驗不夠廣,關心的面度也不夠深,因此小說裡常不斷出現重複的角色。
鍾文音:
沒錯,很多時候總是寫完了出書了,才想到還有許多未被敘述的。就像我的母親,是我的創作原型。母親這個原型最早出現在小說《女島紀行》,散文《昨日重現》,然後是小說《在河左岸》,以及現在這本《少女老樣子》。小說與散文不斷交叉書寫,為的就是希望不要太寫實,希望可以將母親的角色轉化成不是我生命裡的真正母親。我想所有書寫其實就已是「虛構」,因為記憶本身就有自動篩選與不可靠的種種特質。
季季:
作家的書寫,總是有兩個定點,一個是第一故鄉,另一個是第二或第三故鄉。這個定點是地理的也是心理的。
鍾文音:
對啊,但原鄉的東西總是會反覆出現。
書寫母親的鍾文音與身為母親的季季的移動差異
季季:
我剛到台北時,台灣還沒經濟起飛。那時的台北很安靜,有一種空間感,不會干擾人的思考,不像現在到處都擠滿了人。像妳在這本新書也寫到的東區,我做職業作家時,常到南京東路三段的《皇冠》雜誌社去校稿,那時附近都是一片片稻田,連松山機場前面也都還是稻田。至於西門町,以前的西門町也很安靜,我常去那裡的幾間戲院看電影,但現在的西門町已經被新宿化了,到處充斥著吵雜的流行歌曲,我想去那裡懷舊,卻有一種被隔離的失落感。
老台北的記憶像被刀子削掉一樣,留存的越來越少。妳說台北人失憶,我覺得台北人是被強迫失憶的,因為最近這十多年台北變化太快了。
鍾文音:
我覺得很有趣的一點是,你們那一代像是以走路的方式看台北,我這一代則是像坐在車子上看台北。你們是緩慢的,我們則是變化快速的。我們所見的台北已是高樓大廈,但卻常聽前人說,這裡以前是稻田,或者是刑場,腦中常會有種時光的荒謬感。我一直喜歡這種時間對比的荒謬感,我喜歡的台北也正有著這種特質。
季季:
我很懷念從前走路或坐公車看台北的時光。自從捷運通車後,現在的台北人像地底人在城市下穿梭,坐在車廂裡,總是閉起眼睛、或是看自己的書,沒有與人及地景變化對話的空間。
其實我很羨慕單身的妳,可以自由進出城市的各個場域。作為一個母親,我的工作是照顧孩子及應付現實生活。林懷民曾說:我的眼睛永遠看著腳下30公分的地方。作為舞者,永遠要看著自己跨出的一步,作為母親,其實也是一樣的。
但從妳的書寫,我看到了我所不認識的台北,有很多場景是我沒有去過的,因為我在台北的移動都是有目的性的,不是去上班就是去辦事,很少自由自在的閒逛。透過妳的閒逛和書寫,才進到那些陌生的場域,對我來說,這是全新的經驗。對讀者來說也是。每個人的遊走路線不同,有些地方可能與妳重疊,有些則錯開,在重疊與錯開之間,讀者與作者之間的對話空間就產生了。
鍾文音:
林懷民看著他腳下30公分,我則是看著腳下的30公里。我以前覺得生活在台北會讓我窒息,我得出去看世界,我得泅泳在汪洋大海,才能感到自在與呼吸順暢。現在年紀漸長,才覺得台北故里的可愛。我慢慢將長年浪跡天涯的腳下三十公里的世界他方,慢慢收回成腳下的三十公分,我像是浪子逆女,逐漸發現腳下的「家」才是最美的,也慢慢體會我母親的美好與艱難。我想作為母親的妳,在台北生活是定點的,就像我的母姨輩般,她們年輕時在這座城市打拼,雖然移動,但都是有目的地的移動,絕不會產生像我這種無目的的遊晃。所以我的台北是遊蕩的,常常是沒有目的的閒走。同時,我的台北也是情色流動的,暗潮洶湧的情慾是我年輕時晃蕩的台北底層,我想我書寫出的其實不過是我冰山世界的一角而已,有更多的台北情色或者個我的生活,是作家得經歷更多的時間之後才能慢慢書寫成形的吧,難言之隱的東西其實還很多很多。(鍾文音《少女老樣子》序)
我從「看不見自己的故事」寫起,最後,這個自己也不斷成了故事的主角後,我才又看見了自己,這是寫作有趣的過程。帶點看山不是山,後來又看山是山的味道。
就像我起先不喜歡台北,總看不清台北;現在台北對我而言,卻真正成了收留我的港灣。我不再那麼喜歡當異鄉人了,雖然我到哪都是異鄉人。
很多人喜歡問我旅行這麼多城市後,會想在哪裡定居?以前我總是說不知道,現在我卻明白,喜歡台北,喜歡定居台北。真的,除了台北,我無他之想。(不過我是有那麼點善變的。笑!)我很怕成為張愛玲,離開上海就不再寫作了。
離開台北,我或許也無能寫作了。
但現在說的事,也都說不準。我說過了,我們這一代的記憶與書寫還需要很長時間的不斷烘焙。所以我的每一部作品都只是我的一個小小切片,總覺得永遠都有「未完成」之感。(鍾文音《少女老樣子》序)# ——原載2008.5.31《聯合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