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或者十六歲;或者還要更早一些,我初識你,在一個深黑的夜裏。你在黑暗中呼喚我底名字,如黃昏掠過天空的雁唳;清晰而幽揚。我看不見你底臉:你底臉一直如晨間的游霧,是一彷彿存在卻又糢糊難辨的幻象。我靜靜坐著,傾聽你底呼喚。無數的雁陣掠過,無數清晰而幽揚的聲音包圍著我。我惶惑地尋覓著,仍然看不清你底臉。一種像是命定的感動,緩緩在我內心昇起。我忽而明白過來了:你在我生命中的出現,本是無影象可尋的一種偶然;然而,你的長遠的呼聲,卻是一組永恆的音符。我睜大眼睛,望向更深更遠的黑夜,在其中尋到一抹灰白的微光。風狂烈的吹著,那抹微光忽東忽西、忽南忽北地搖晃著,然而它始終不熄,始終堅持著它底燃燒。那就是你嗎?我問著,向那深黑中的微光問著。然而你只是沉默,不曾答我一句什麼。當風終於靜止時,那抹微光的光燄,忽而昇高;昇至深藍的天空,在天地之間,昂然地燃燒著。你底呼聲重又響起,是天地間唯一旋繞的一首樂曲。從無人如你那般堅靭而神秘地呼喚我底名字,我恍惚被你底呼聲催眠,在一種莊嚴的喜悅中入睡。那是少女底初戀:在夢中,她尚呢喃著一種莊嚴的夢想。
我開始在紙上描繪你。在我走過的人生的每一角落,搜尋你底影象。時日越久,我越相信你的影象是可尋的,是實際存在的。無數次我請求你從隱藏的幕後走出,無數次你只報答我那堅靭而神秘底呼聲。或者我曾失望和沮喪過,但我已不復記憶那失意底時刻。我只記得,你底呼聲無所不在、無處不現;彷彿是追隨我,又彷彿是在叮嚀。這是你我之間的一種命定的、恆久的戀愛嗎?一個女人與一種呼聲的戀愛?這個女人曾經和別的男人戀愛過,曾經結過婚,曾經生過兩個孩子。然而你底呼聲不變。你像是完全不在意我在人間遭遇何種洗劫,也不在意我底內心曾有何種歸屬。你一逕呼喚我底名字,從不氣餒,也不消減。我偶而思索這神秘而奇妙的情緣,於是逐漸明白:你底呼聲似乎是一種超越了肉體的牽引;一種聲音與聲音的契合;或者心靈與心靈的交流。這領悟也許仍不是真確的,然而這卻是我初識你之後,走過漫漫長路的一次領悟;一次真實的人生記錄。我錯了嗎?我問著。然而沒有誰回答我。呈現在我眼前的仍是漫漫長路,仍是如你底臉孔之糢糊的遊霧。
我仍然夜夜在紙上描繪你底臉孔,仍然在我走過的人生每一角落搜尋你底影象,仍然傾聽你底呼聲,並深深撼動。我底戀人已去,婚姻已去,只有孩子尚在,只有你底呼聲尚日夜圍繞:似纏綿,又似鞭策。空無所有中,你底呼聲卻更高昂,更堅靭,更不可動搖。你底呼聲,變成了我生命中的一種秘密的狂喜。沒有人能分享我底秘密,因為沒有人相信無影無形的你,是那金屬一般嘹亮的呼者。
今夜你底呼聲卻似略有不同,是濁重而低沉的一種喚吟。我訝異地僵坐著,發現你底呼聲在天地之間凝成一點,佇立在我底門前。我狂奔而出,穿過一條長長的陰暗的迴廊,來到寬闊、陰涼如一石室的院落之前。園門開啟的剎那,我聽到一種蒼涼、破落的嘎吱之聲,餘音裊繞,久久不息。你立在園門之前,沉默如一石像。在黑夜底天光之下,我望向你底身後,只見一條蜿蜒的長路,一直通向天涯的盡頭。
我們都沉默著。
我初識你,初聽你底呼聲,是在多夢多呢喃的少女時代,而初見你底影象的今夜,我已是母親,已是無夢復無熱情的少婦。你再度高呼我底名字,猶如號角之長鳴。你擁我入懷,親吻我底淚痕。我怎哭了呢?為何在初見你底這夜哭了呢?我不是一直在紙上描繪你的臉孔,在人生的每一角落搜尋你底影象、且不斷請求和等待你真正的展現嗎?我為何哭了呢?恍然之中我聽到你說:
「別哭,妳為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我全都知道。」
「這樣嗎?」我問著。
「是這樣。」你堅定的答道。
我們攜手入屋。在燈光之下,我駭異地發現,你底雙足裸露,血跡斑斑。你說你從那天涯的盡頭涉足而來,越過高山大河,穿過荊棘和墳場。你說你底雙足已如石塊之堅硬,而血跡只是石塊上殘留的歲月之色澤,已然止息,不必駭異。但是,多奇怪啊,當我的眼睛向上移,要看清你底臉時,你底臉竟是不存在的,甚至你的身子亦已消失。我看到的,只是你那雙血跡斑斑的大腳;那越過高山大河、穿過荊棘和墳場的大腳。你為何走了呢?我失聲大叫著。然而你說:「我沒有走,我一直在妳身邊。」
「我尚未看清你啊。」我悲哀地哭了起來。
「妳還想描繪我嗎?」你問著。
「是的。」我說。
「那麼,繼續描繪吧,永遠不要間斷。」
「但是,我尚未看清你啊,怎知道描繪的對不對呢?」
「要能包容一切,」你說:「要用所有妳知道的色澤描繪我。」
「只是這樣嗎?」我疑惑著。
「還要懂得過濾和層次,不要同時把所有的色澤都塗在我臉上。」
「這樣就能描繪一個完整的你的形象嗎?」
「總有一天妳會的。」
你又開始高呼我底名字,一聲比一聲嘹亮:穿破屋宇,響澈靜夜。你那血跡斑斑的大腳開始緩緩的移動,移至牆角,攀登而上。在那灰白的牆壁之上,是一幅鑲著鏡框的風景畫:綠油油的原野,開遍艷紅嫩黃的玫瑰花。你底大腳穿透那鏡框,掩蓋了那綠野和玫瑰花。於是你底大腳,如今鑲嵌於那鏡框之內:如一則箴言。我彷彿聽到你說:
「仔細的看著,有一天妳底雙足亦當如是。」
你底呼聲於是繼續在我四週迴旋。而你那雙所謂越過高山大河、穿過荊棘和墳場的大腳,則在牆垣之上的鏡框之內俯視著我。這是我們命定的情緣,不能抗拒,亦無從逃避。我看到的你的腳,已然物化為一玉石,其中殘留的是殷紅的歲月之色澤。我放聲大哭,哭你底物化。
而你底呼聲,卻於此時再度昇起,一如我初識你的那夜;一如黃昏掠過天空的雁唳,清晰而幽揚:是天地間唯一永恆旋繞的樂曲。
—原載1974年12月9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