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白流蘇盛開的季節,貼一篇舊文感謝美玲。
‧
偶而和愛花的朋友聊天,說起我家有盆白流蘇,朋友總是一臉的驚訝:「哇﹗妳怎麼會有白流蘇﹖」—語氣充滿了羨慕與嫉妒,卻似乎又有一些懷疑。
也許你已經明白了,會這樣問的人,大多是張愛玲的信徒,〈傾城之戀〉的仰慕者。三十多年來,〈傾城之戀〉裡的白流蘇,已經成了很多曾經滄海的女性朋友心嚮往之的偶像,而白流蘇這種花,似乎也依附了張愛玲的魂魄,在張迷心中矗立了神聖不可取代的地位;彷彿白流蘇只能在〈傾城之戀〉裡存活,「怎麼可能在妳家有一盆﹖」
一九六八年,《張愛玲短篇小說集》在台灣出版,〈傾城之戀〉帶著白流蘇首度與台灣讀者見面,浪漫傳奇搖曳生姿,文友聚會,常會聊到白流蘇的幸與不幸。但是關於白流蘇這種台灣少見的木本花卉,我最早的記憶是從蕭麗紅開始的。二十多年前,當我們幾個女性朋友已被兒女所困時,蕭麗紅還孤身一人逍遙自在,有閒熟讀經典,據說《紅樓夢》可以倒著背,讓我們心生慚愧。那時她在大同公司「打電話服務就來」負責用戶申訴工作,為了便於和在台大就讀的弟弟見面,在羅斯福路水源市場附近一棟木樓租了個房間,下了班就在那個小房間埋頭寫她的第一部長篇《桂花巷》;有時到台大看看弟弟,順便在校園走走,對那些花草樹木寄託想像,模擬轉換鹽水富貴人家的小說對白。大概是一九七四年吧,有一天她興奮的四處向諸張迷走告,說她在台大校園發現了兩棵風華正盛的白流蘇,一樹的花開得白綿綿:「妳一定要去看哦,」她說:「張愛玲的白流蘇呢﹗」——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白流蘇不止是一個人名,也是一種花名。
無奈我那時靠寫作生活,每天寫到天亮,看過早報才睡,下午起床太陽已快下山,孩子就要放學回來了……。總之,我不曾在白流蘇開花的季節到台大校園去朝聖。好在蕭麗紅也諒解我的作息,沒有追根究柢。而且,在這方面我也許是比較務實的吧:張愛玲的白流蘇,是人;台大的白流蘇,是花,二者既然可以情思重疊,未嘗不能意象分離。
‧
所以,「妳怎麼會有一盆白流蘇﹖」答案其實無涉張愛玲,因為我的白流蘇是老同事鄧美玲送的;今年已經第五年開花了。
美玲心愛的丈夫張旭昇是《中國時報》攝影記者,一九九四年去俄羅斯出差,不幸飛機失事喪生。她堅忍的慢慢走出憂傷,單薄的身子見了人總托出一張微微的笑臉。每次在辦公室與這張臉對望微笑時,我總是想著:真不容易啊,這生存的勇氣﹗
一九九八年暑夏,我因服用灰指甲藥物不當引發急性肝炎,在家休養了兩個禮拜。由於炎、癌同音,我休假的日子裡,同事傳來傳去,有些二手傳播不明就裡,誤以為我得了肝癌。銷假上班後,美玲來到我身邊,搭著我的肩膀說:妳還好吧﹖她依然微笑著,我卻從她的眼神看出一絲憂心。我解釋了病因和病況,她眼裡的憂色才漸漸轉為欣喜,笑著說:還是要保重啊,要不要來和我們一起學太極導引鍛鍊身體﹖但我積習難改,還是晚睡晚起,一直沒能去上一堂課,對她的關懷始終覺得虧欠。然而每次見面,她還是搭著我的肩膀說:有好一點了吧﹖要保重啊。
有一次美玲來找映霞和我聊天,說起她家白流蘇開花的盛景,笑得一臉燦亮。美玲那時常在家庭版報導園藝,熟知苗圃生態,我問她哪裡買得到花苗,她說:如果妳要種,我可以幫妳買啊。過了兩天,美玲拎了兩盆白流蘇來,堅持那是送給映霞和我的,我們也就空手謝過,歡喜的帶回家。不過映霞癡於養貓,也許冷落了白流蘇,入門之後,白流蘇嫉妒日深,竟而香銷玉殞了。
美玲送的白流蘇,種在直徑十公分的塑膠苗盆裡,乾瘦矮小,第一眼看到不免有些失望。但植物和人一樣,剛出生的小嬰兒,不也可以照顧得白胖紅潤嗎﹖我把那棵瘦小的生命移植到一個直徑二十公分的紅泥陶盆後,白流蘇就和我家的九重葛、桑椹、枸杞、茉莉等等木本花卉一樣,除了太陽空氣水,偶而還喝魚湯(洗過魚的水),喝肉湯 (川燙過肉的水),也喝米湯和奶水,而且也常常吃青菜(挑除的菜葉)和菓皮。我還放進十條蚯蚓,讓牠們為白流蘇鬆土透氣,清理五臟六腑。如此享用人間煙火,兼納葷素之氣,白流蘇漸漸色澤煥然,抽枝萌芽,體態豐潤起來。
第二年春天,白流蘇卸去一身黃衣,冒出橢圓形綠葉,白色的花像細針一樣,漸漸的從枝條末端一針一針刺出來。過沒幾天,繁針成蓬,每一枝條末端都垂掛著串串花球,一球一球疏密相間,像煞一樹雪花,陽光輝映時尤其嫵媚耀眼。不過這雪花和白流蘇這小樹纏綿一個多月,見了陽光卻是不會融化的。
此後每年春天,美玲都要來搭著我的肩膀說:白流蘇開花了嗎﹖
當辦公室的愛貓族說著愛貓,愛狗族說著愛狗,美玲和我說的是靜靜開花的白流蘇。我告訴她五六年前就在天母公園籃球場邊發現七八棵比籃球架還高的白流蘇,只是那時無從得知芳名;她告訴我坐捷運經過劍潭站附近,看過幾叢白流蘇一閃而過;聽說二二八公園也有白流蘇的芳蹤……。每次我把白流蘇盛開的照片拿給美玲驗收成果,映霞在一旁看了總羨慕的說:唉,我怎麼沒這個福分﹖
人間福分各人不同,映霞和愛貓的福分,我也是沒有的。
‧
美玲沒有兒女牽繫,去年夏天決定走進大社會,自由自在的學中醫,教太極導引,過自己喜歡過的生活,做自己認為該做的事。今年二月十一日,她在浮世繪版發表了〈人人好好,台灣一定好好〉一文,做了上善人文基金會執行長,相約大家推動「台灣好好運動」,同事看了都很欣喜:嗯,那就是美玲認為該做的事﹗二月二十二日我去圓山飯店參加「新春文薈」,阿扁總統在眾多文友面前還特別提到他看了這篇文章的感動,並且引用美玲文中的話與大家共勉:我們要相約「好好吃飯」、「好好走路」、「好好說話」、「好好呼吸」;但願你好我好,「台灣就好好」。當時我想:阿扁引用這幾句話,真的很有心啊;如果他能把台灣帶到這個好好的境界,就一定青史留名了﹗
「新春文薈」的前一天,我們為一個老同事退休送行,美玲也來參加,「好好為他送行」。吃完飯,美玲又提到了白流蘇。她說,到北京去了十幾天,花都沒澆水,回來後澆了幾天,白流蘇就都開花了﹗我羨慕的說,我的白流蘇還穿著一身黃衣呢﹗她笑著安慰我:別急呀,白流蘇本來就是三四月才開花。美玲真是細心,記得白流蘇是三四月開花﹗「好好種花」原來也包括了要記得準確的花期。僅只這一點,我都還得向美玲學習呢﹗
‧
不久白流蘇真的一片片卸去黃衣,萌發橢圓形新葉,白色的細針一針針刺出來,一入四月又繁針成蓬,花球疏密相容,一樹雪花亮眼。每天中午起床後,我總要先與白流蘇深情對望一眼,心神漸漸甦醒過來,然後才看報看電視新聞。然而報上登的,電視播的,不是戰爭流血死亡,就是細菌失業搶劫;不是炮火漫天,就是黑雲徘徊﹔而人的臉,大多沉鬱驚惶沒有笑容,人的心,想必也都是灰黯的吧﹖人生實難﹗濕潤了的我的眼睛,於是常常脆弱的、不忍的逃離了。
終於,我又望著,定定的望著,我的白流蘇。
已然六歲的白流蘇,枝骨勻稱,亭亭玉立,一樹的花球白得那麼通透,那麼自在昂然﹗在那惶然的一刻,我又想起了美國詩人威廉斯的詩:「沒有一種白,比記憶裡的白更白。」威廉斯那句話,是對流逝生命的追念,對純潔心靈的憑弔;那是經歷了社會化的人,大多會面對的無可如何之憾。而我,此時此刻,與威廉斯那句話遙相呼應的感懷是:「沒有一種白,比白流蘇的白更白。」她堅持她的白,絕不變色,也不變節;「確信沒有人進來,也沒有人離去。」——那是一個我想望的,必須不斷向白流蘇學習的境界。
——原載2003年5月23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